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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第七五章 黄沙漫处乱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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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怀春带着药方离开后,明桥便在她坐过的地方坐下了。

横于面前的案几之上,码着一沓郑纯用粗麻纸手抄的经文。他取过来粗粗扫了一遍,便抬目看向了对面的郎君。

“郑郎君经文抄了许多,”他唇边噙着一丝浅淡笑意,“心魔似并未除去。”

郑纯面色不由一白,不由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掌,紧抿着唇,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明桥将他的这些反应尽数收入眼底,将手中这沓粗麻纸轻轻搁回原处,目光便再次定在他脸上。他也不同他绕弯子,却是敛起了笑意,直言相问:“郑郎君可知,你与大春姊姊为何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问出这句话,他也不待郑纯回答,又自顾自地续了下去:“夫妻乃一体,荣辱祸福本应共担。郑郎君试想想,你做到了与她荣辱与共、福祸同担么?”

郑纯眉心倏然蹙起,却依旧抿唇不语。

明桥知晓这话戳到了他痛处,便自己替他答了。

“显而易见,你并未做到。”他语气笃定,话语虽不咄咄逼人,却字字如刃,直欲刺进那人心里去,“我无意谈论你二人过往的情缘纠葛,只从你被诬陷为‘斗姆教余孽’一事说起。自遭此构陷后,你的每一次决断取舍,名虽为护她周全,欲使她远离灾厄祸患,却从未征求她的意见,亦不曾问过她是否愿接受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庇护。说到底,你从未打从心底里信过她,不信她能与你同担患难,更不信她有破局解困的谋略智慧。”

“不……并非如此……”郑纯喉间发紧,指节被攥得发白,翕动着嘴唇想要反驳,话却悉数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怎会不信任她?

他只是不愿她经受太多风雨磨难,只盼着她一生皆平安无虞。

半晌,他方始稳住心神,哑声开口:“我并非不信她,只是想她好好活着。”

“可你若不好,她又如何能好好活着?”明桥放缓了语气,目露几分悲悯,“你与她好歹有十来年的情分,她是怎样的人,你想必也清楚。她这人,虽生性宽和仁善,却也执拗好强,从不肯栖身于旁人的羽翼庇护之下。她所求,不过是与你并肩,共赴风雨;而你,却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推开了。”

郑纯神色晦暗,低垂着眼帘道:“王如今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自知是我自己亲手斩断了与她之间的牵绊,亦不再奢求能与她再续旧缘。如今,我只求三斤能平安康健地长大,她与槐序在乌孙能安稳顺遂,不再受流离颠沛之苦。”

“既如此,”明桥眼眸半眯,目光自下而上缓缓扫过他的脸,“郑郎君为何不愿让大春姊姊医治你那条断腿?”

郑纯心口一紧,下意识将那条藏于衣袍下的右腿往后缩了缩。

他故作从容,神色淡淡地道:“我早已习惯,便不必再劳她为我这条腿枉费心神了。”

明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强撑起来的这份从容冷静,幽幽问:“郑郎君是觉她为你医治那条断腿,只是在可怜你吧?”

郑纯不置可否。

明桥也便趁热打铁地道:“郑郎君怕是误会大春姊姊了。她欲为你那条腿装上义肢,并非在可怜你,亦非心有亏欠想要弥补,不过是为了三斤。她顾念着你的颜面,不愿将话讲明。但甭管如何,你终究是三斤日后的倚靠,若是连自己也照顾不来,又如何照顾年幼的三斤,护他周全?”

言及此,他故意停顿了片刻,手肘斜倚案几,向他微微倾过身子,话语忽变得尖锐:“还是说,你方才那些希望她安稳顺遂的话,并非出自你肺腑?莫非你就是想凭着这条断腿,让她终生怀愧,一生皆对你念念不忘的?”

“王请慎言!”被如此恶意揣测,郑纯只觉受到了奇耻大辱,面皮忽涨得通红,罕见地染上了一丝愠怒之色。

明桥却笑了,慢慢坐正了身子。

“既觉我这些话说得不中听,”他敛容,不容拒绝地道,“那便在她回乌孙前,给她一个确切的答复。不过,纵使你那时仍是不愿,却也由不得你了。”

郑纯眉心紧蹙,紧抿着唇,并未言语。

话已说到这般地步,明桥也不欲再留,自榻上起了身,便道:“今日之后,便由茆哥哥代我为你‘诵经祈福’。”说罢又向他郑重弯腰行了一礼,“这段时日,大春姊姊便劳烦你照拂了。”

***

听闻郑纯如今的病很是凶险,甚而还会咳血,须医工在旁日夜看顾,盖元嗣因近来为剿匪一事忙得焦头烂额,对于绥宁公主欲留在秦人坊为那郎君近身医治的请求,他只在心里权衡了一番,便应允了下来。

然,思及自入春以来便又开始活跃猖獗起来的匪患,他唯恐绥宁公主与天家舅父会被殃及,便给远在龟兹王城的府丞与军司马传了个口信,命二人务必要加强秦人坊一带的防守;又发书申饬龟兹城尉,令其严加盘查出入坊区的行人车马,切不可疏忽懈怠。

旁事毕,他便召集了府内亲近可靠的僚属臣工们商议剿匪一事。

在龟兹,春日正是风沙肆虐的时节,亦是那些戈壁匪徒最猖獗之时。这些匪徒,最喜在风沙蔽日之时,突袭过路商队,劫掠屯田据点。

盖元嗣自来了西域,已不知与这一股股沙匪交锋过多少回了,却始终不能将这伙人剿除殆尽。

这伙人行事极有章法,进退有度,从不逞一时之勇,亦不恋战,得手后,便会有序撤退。好几回,他与龟兹那头前一刻才议定围剿的路线,这伙人下一刻便能摸清他们的动向,在他们率兵抵达匪巢后,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他也因此渐渐明白,龟兹那头怕是有人与那些匪徒有勾结。

只是,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他并未向外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为绝了商道上的匪患、揪出隐匿于龟兹朝堂里的幕后之人,他赶在大风沙来临之前,依照前几日与众僚属筹谋的计策,特遣一名心腹率领一队精卒,让这队人马伪装成商队往来于龟兹王城与沙匪盘踞的戈壁隘口之间。

只要这次能一举擒获这伙匪徒的匪首,他有的是法子从那匪首口中问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过,他也清楚,纵有匪首吐供,若无龟兹权贵们与这些匪徒们的实物凭据,仍不足以撼动龟兹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贵族势力。只要这些势力还在,他们便能在这沙漠戈壁之间扶植一批又一批的的爪牙,那这条贯通大汉与西域诸国的商道便永无宁日。

因此,在剿匪擒贼之外,他还须搜出那些龟兹贵族与那伙匪徒往来的书信和分赃的财货。

***

外头不知何时刮起了风,黄沙簌簌拍打着墙面。屋外飞沙蔽日,令这间门窗紧闭的屋子更难透进一丝天光,周遭如同浸入了墨中,昏冥一片。

每遇风沙天,郑纯便觉喉咙干痒、胸口闷痛,时常会没日没夜地干咳。

午间,章怀春在都护府府丞和医工的陪同下,例行前来为郑纯诊脉,便看到他将一方染了血的巾帕慌慌张张藏入了袖中。

她没说什么,细细为他诊视了一番,便重开了张养阴宣痹、活血通络的温补方子。

她将新开的方子交到府丞手中,面色凝重地道:“郑郎君曾受水蛊虫所侵,虽虫已除,但他的肺间经络早已被虫毒所蚀,那里已是生出了顽固瘢痕,我只能用汤药疏散他肺中的瘀滞,稍缓他的咳喘之症。我新开的这张方子里头,郁金和丹参这两味药还得麻烦丞君代为置办。”

府丞是盖元嗣在敦煌时的旧僚属,见识过乌孙使团被水蛊虫折磨的惨状,对章怀春口中的“水蛊虫”并不陌生。

然,他自幼长于戈壁荒漠间,又非医工,对此种流播于中原江河一带的水蛊之疾是只知表象,而不知内里病机。

听闻章怀春只能稍缓郑郎君的咳喘之症,他不由拧紧了眉头,忧心忡忡地问:“公主的意思是……郑郎君这病无法根治么?”

章怀春点头。

府丞也不为难,将药方妥善收起,便道:“那我便命人去寻药了。”又对一同而来的医工吩咐了句,“你便留下来听候公主吩咐吧。”

医工正应了声诺,章怀春却建议道:“丞君既要遣人置办药材,便让他一同前去辨药吧。我药方里头的‘郁金’,非是龟兹僧人们礼佛焚烧的香,是姜黄、莪术的块根。姜黄所出的黄丝郁金产自蜀地,散瘀通络效用最佳;莪术所出的绿丝郁金药力弱一些。若是附近寻不到黄丝郁金,能寻来绿丝的也可。”

府丞点头应了声好,便与医工一同离开了。

室内没了旁人在,章怀春这才定定看着郑纯,沉声开口问:“你实话告诉我,这两年来,你是不是时常咳血?”

郑纯下意识偏开眼避开了她目光,低声回了句:“我的身子,我心中有数,你不必多虑。”

章怀春一听他这疏离冷淡的语气,心口微沉,却仍是出于医者之心温声劝着他:“你多次感染水蛊虫,脏腑已损伤,我只能尽力帮你调护,却无法根治你这病根。不过,你若不再如从前那般讳疾忌医,不再向我隐瞒病情,依时按量服药,少些忧思,勿要过劳,你的身子便还有回转之机,不至于日渐衰朽颓败下去。”

郑纯垂眸敛目,半晌,方声音暗哑地应了声:“我记住了。”又微抬眉眼向她客气地道了句,“日后,便劳你费心了。”

听言,章怀春心口不由一松,微微笑道:“那你便好好歇一歇,我去看看三斤。”

然,她方始出屋,便见一身胡人装扮的阿兄顶着风沙、神色焦灼地朝她疾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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