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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第七五章 黄沙漫处乱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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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早,他便往雀离关为明桥送行了。眼下,他这般惶急的模样,让章怀春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当下,她也顾不得这愈刮愈大的风沙,几步踏下台阶,便急急迎了上去。

只是,她尚不及开口询问他这般行色的情由,他便伸手将她不断往屋内推搡,紧绷着脸朝她低喝:“沙匪往秦人坊来了,赶紧进屋!”

***

沙匪来得极快。

只是被阿兄推进郑纯屋内这短短几步路的工夫,外头便已乱作一团。飞沙走石的呼啸声里混杂着的喊杀哭号声,如浊浪卷过街巷,一浪接一浪地撞进了章怀春耳里。

秦人坊在雀离关内。关内不但密布着烽燧戍卒,更驻扎着屯田汉军。那些盘踞在关外戈壁山崖间的沙匪,向来只敢在关外劫掠往来商队,断不会贸然闯入关内自投罗网。

即便他们能借着风沙的掩护,悄无声息潜入关内,一旦开始劫掠,便会暴露行踪。那时,龟兹王城与屯田汉军在收到急报后联合出兵,堵住他们的退路,他们俨然就是那瓮中之鳖。

在章怀春看来,那些沙匪若不蠢,便不会因贪一点利而冒死闯入关内。

除非,他们今日本就是有备无患,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诸多念头急电般闪过章怀春的脑海,让她理不清一点头绪。

念及才离开郑纯床头的府丞与医工二人,她唯恐府丞已命人出门去置办药材。

她一手扶住门框,一手扯住章茆手臂,急声问:“阿兄可曾将沙匪将至的消息告知了都护府的人?”

章茆点头,而后道:“虽这宅院外头有都护府的人守着,但仍不可掉以轻心。我去寻那都护府的府丞,趁沙匪还未杀来这里,与他好好商议这院中的防守事宜。”

章怀春却依旧紧紧拽着他的手臂不放,心慌意乱地问:“我还未问阿兄——明桥呢?沙匪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入关劫掠,关外定也不能幸免,他为何未同你一道回来?”

章茆眉心骤紧,神色忡忡地道:“风沙太大,途中又遇上那群劫掠商队的沙匪,混乱之中,我便与他失散了。”

章怀春的心骤然悬起:“失散了?”

章茆忙安抚道:“你不必太过担心。他有武艺在身,身边又有亲卫跟着,只要他不与这群沙匪正面交锋,脱身绰绰有余。”

章怀春仍旧无法安心。明桥毕竟是乌孙昆莫,他的生死安危,干系匪浅,若是在龟兹地界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她正为此焦虑不安,一声尖锐的啼哭忽从隔壁屋子破窗而出。不多时,明铃便抱着三斤从屋内径直奔到她面前。

“公主,小公子似被吓着了!”

章怀春看三斤在明铃怀中哭得浑身发颤,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心疼不已,忙伸手将孩子接抱了过来。

这时,内室里头忽又传来两声撕心裂肺的咳嗽,紧接着便是“咚”的一声闷响,俨然是人重重跌倒在地的动静。

章怀春心口一紧,抱着三斤便疾步向内室而去。

室内,郑纯整个人瘫倒在地,额角甚至被蹭出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方才那一摔似已耗去了他仅存的力气。他半边身子靠着床榻,双臂撑着地面,几番想要起身,那条断腿却无法让他借力,每每将身子撑起半寸,便因下肢无处着力,而一次次地跌回地面。

章怀春见一粒粒汗珠自他额头、鬓角涔涔而下,额角被蹭破的伤口处甚而有血珠冒出,便欲上前扶起他。

只是,她才向他迈近一步,他便抬眼朝她望了过来:“求你……先别过来。”而后又看向了她怀中大哭不止的三斤,“你先去外头哄哄孩子吧。”

章怀春只得收住脚,慢慢退出内室,继而向欲入内一探究竟的章茆递了个眼神,冲他缓缓摇了摇头。

章茆也没坚持,低声对她道:“你照看好郑郎君与三斤,务必让阿铃与羽林卫寸步不离你们身边。”

章怀春点头,面带忧色地叮咛道:“阿兄万事小心!”

章茆颔首,继而对明铃道:“这里便交给你了。”言罢便转身径直离开了。

不多时,分散在这院中的羽林卫、在厨房煎药的苏让便纷纷聚到了这后院之中。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章怀春便趁机交代这些羽林卫:“沙匪来了,你们好好守着郑郎君的屋子!”又招了苏让近前吩咐,“郑郎君腿脚不便,你进去看顾着些。他额角磕伤了,你记得替他擦药。”

苏让此时方知,外头传来的那些可怕动静,原来沙匪闹出来的。他心头惊骇不已,却也并未多问,应下章怀春的话,便往内室去了。

***

早在收到盖元嗣要彻底剿灭沙匪这一隐患的消息时,府丞便让军司马将行馆的精骑悉数调来了秦人坊。

听闻沙匪径往秦人坊而来,他立时传檄邻近亭燧,令各处点起烽烟示警;又传令屯田戍堡速发屯卒驰援秦人坊。

龟兹城尉虽不知沙匪为何能越过雀离关,但面对来势汹汹的匪众,眼下已是无暇深究其中缘由。他一面遣驿骑急报龟兹王城,一面分派城卒清点弩矢擂石、整备守御,准备迎击沙匪。

黄沙漫天,尘雾迷眼,马蹄奔腾之声、匪徒呼喝之声、刀剑撞击之声皆被狂风吞没。

因有风沙的掩护,在汉军与龟兹兵马抵达前,这群有备而来的沙匪要攻破秦人坊外那薄弱的防守,并非难事。

他们是常年在风沙里打滚、刀尖上舔血的亡命之徒,在这漫天风沙之中,便如那潜行匿迹的狼,隐于滚滚黄沙之后,一旦发现敌人的踪迹,便会趁其不备自黄沙里冲出,再迅疾将人斩于刀下。

攻入秦人坊,他们更是没了顾忌,三五成群,于街巷间纵横驰突,肆意劫掠屠戮。

军司马见自己麾下的精骑在这风沙天里竟如那盲童瞽叟,还未与那些沙匪正面交锋,便沦为了贼匪的刀下亡魂,心头又惊又怒。

他不忍让麾下这些人继续送死,只得召集残余骑卒退守郑纯赁居的那座宅院,欲与府丞重商退敌之法。

自沙匪攻破秦人坊,府丞两眉便不曾舒展开。眼下听闻自己这头的精骑竟完全不顶事,眉峰不由蹙得愈发紧了。

他捋须问:“戍堡的兵还未到么?”

军司马摇头:“连影子也未见着。”

府丞目光一沉,又问:“龟兹的兵呢?”

“丞君还不明白么?”军司马哼笑道,“依我看,这些沙匪就是龟兹王城里头的人授意雀离关的守卒放进来的。不然,那百余贼匪如何能瞒过关上守卒的眼?又如何能在关内一路畅通无阻,直扑秦人坊?秦人坊多是汉人,他们就是冲着我们汉人来的。我们的屯田军想来也遭到了龟兹这些‘贼匪’截击。”

府丞沉吟良久,忽神色凝重地道:“甭管如何,你与你麾下那些人都得死守着这座宅院,护住绥宁公主与郑郎君!”

军司马却道:“与其死守,不若掩护他们突围出去。”

府丞道:“若龟兹王城已被那些仇视我汉人的王公大臣们把持,我们纵使护送公主与郑郎君逃出了秦人坊,亦无济于事。”言罢却是沉沉吐出了一口气,似在安抚军司马,又似在安抚自己,“且等等吧。盖公早已察觉龟兹王公大臣里有不畏我大汉威徳的叵测之徒,今日的局面,他老人家想必早有预料,对这里定也早有安排。你这时候带公主与郑郎君出秦人坊,那才是羊入虎口。那群沙匪不过借了风沙的势,才从我们手上讨得了几分便宜,真正兵刃相见,那群乌合之众远非我汉军对手。眼下天时在贼,只宜固守,切不可妄动。”

军司马将这些话认真思索了一番,觉得在理,遂打消了护送绥宁公主与天家那舅父突围的念头。

然,就在他麾下精骑与那群沙匪斗得两败俱伤之际,龟兹出兵了。

这支兵马的到来,令沙匪士气大振。那匪首收兵撤退前,甚而还扬扬得意地抛下了一句话:“取你们命的来了!”

只这一句话,军司马便知,这群沙匪确是龟兹王城里的那些人放进来屠戮汉人百姓的。

既然来者是敌非友,那秦人坊便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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