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饥饿感来得突然又强烈,她很快分辨出,这并不是她本人的感觉,而是芮辞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她应该很久没有吃上热乎的食物了,阮初在心底默默想着。
很快,锅里的食物被盛了出来。
侍女端着一只白色瓷碗,内里的汤汁表面隐隐浮起一丝油花,饼条漂浮其中,热气氤氲。
她恭恭敬敬地双手将瓷碗递到浅阳郡主面前,低声道:“郡主,请用膳。”
陆浅阳接过瓷碗,目光平淡,并未多言。
侍女迅速退到一旁,再无动作,显然并无为旁人盛一碗的打算。
阮初心头猛地一沉,原来,这热汤只属于郡主一个人,她们这些随行在侧的,是没有资格与郡主同食一锅的。
少女在心中默默感叹,封建社会的等级制度真是把人分得明明白白……
她的思绪还没转完,芮辞的身体就已经被一名侍女引着,跟随其她几位侍女绕到了帐子后面。
那里未曾被篝火的光热波及,光线暗淡,一阵风吹来,几人瑟瑟发抖。
粗糙的沙地上摆着几个老旧的竹篮,为首的侍女伸手拿出几个窝窝头,每一个都色泽暗黄,形状不规整,掺着糙面渣,硬得像石头一般。
她将窝窝头一一分给几人,量少得可怜。
阮初瞧了瞧,芮辞手里分到的这块算是最大的了。
许是因为她是琴师,那侍女又额外给她递来了一小杯热水,而其余几人就只能抱着水囊去喝之前接好的雨水,不仅冰冷,甚至还有一丝怪味。
阮初心里忍不住苦笑,想当初,即使在她十分拮据的时候,至少还能吃得起一包最便宜的泡面,那味道要是放在眼下,简直是天仙级别的享受了。
囫囵咽下那块干得硌牙的窝窝头后,芮辞就被侍女引着,前往浅阳郡主的帐中。
帐子里早已备好一张矮几,上方摆着之前便出现过的那架古琴,琴身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像团模糊的黑影。
“请乐师奏乐。”为首的侍女声音不急不缓,行完礼后便带着其她人一并退了下去。不算宽敞的帐内,一时间只剩下她和浅阳郡主。
芮辞撩起裙角,坐在案几前,十指轻抚琴弦,熟练地拨出第一个音。
清亮的乐声如溪流般流淌开来,一首《关外小曲》奏起,旋律质朴温柔,听起来仿佛切身感受到一阵晚风穿过旷野,带来了远处的牧笛与牛铃声。
琴声时而低回,像是冬日火堆边的一盏温茶,默默驱散心中凉意;
琴声又时而高转,像一把在黄土坡前恣意挥舞的红缨长枪,坚利地划破长空。
阮初被困在这具身体里,静静听着,竟有些出神。
她很清楚这并非自己亲手弹奏,可每一个音符,却像从心底深处自然而然流出一般,带着浓浓的亲切和酸楚。
一时间她甚至都忘记了自己是在梦境体验中,仿佛她真的变成了那个坐在琴案前、用琴音诉说心事的芮辞。
很快,一曲落罢,余音仍在帐中回荡。
芮辞缓缓抬起头,却无意间瞥到,面前的浅阳郡主不知何时双眸泛红,两行泪痕无声地留在面颊上。
阮初突然感到心口发紧,胸腔泛起一阵酸涩与怅然,并非源于她自己,而是来自芮辞的心境。
一种带着同情和无可奈何的心痛,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郡主,可是琴声难以入耳?”芮辞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生怕自己因过于冒犯而受到责罚。
“不是。”陆浅阳微微摇头,唇角却挂着一抹苦意,“只是念及故人……你弹得很好,让你跟着来这一趟,怕是要受委屈了。”
她抬手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旋即站起身,裙摆在昏黄的烛光下荡开,带着一缕檀香的气息,慢慢走近桌案。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停在芮辞的左肩上,力道极轻,“跟我来。”
浅阳郡主拉着芮辞走出帐子,夜色被帐前的篝火映得微微发红。
冷风卷着沙砾缠绕在脚边,击打着衣摆,发出微小的沙沙声。陆浅阳没有因此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向前走了数十步,两人来到了营地边的一处高坡。
这里的视野非常开阔,一眼望去,远处的天地几乎连成一线,黄沙在月光下微微发白,看起来像是一片银湖。偶尔有一阵疾风从平线上席卷而来,带着干燥的气息,吹得人眼睛微微发涩。
浅阳郡主的身影在月色中显得纤细而孤寂,她侧过脸,望着无垠的大漠,轻声道:
“我只是皇室的弃子。”
她的语调很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悲愤,听起来就是在陈述一个无法避免的事实。
“可我没有反抗过,”她缓缓收回视线,看向芮辞,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在我心里,家国最重。如果我去和亲,能换来哪怕几年的安宁……我也只能走这条路。”
风声涌来,将她末尾的话音吹得有些飘散。
芮辞只是静静地站在身后,没有出声,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重叠。
郡主并未在意她的沉默,目光看了过来,轻声道:“前些时日,我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