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微微恍惚：

“梦里，我模糊地感受了一个人完整的一生，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爱恨情仇，甚至连她临死前的遗憾，都清清楚楚地刻在我心上。”

陆浅阳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收紧，“醒来之后，那种沉浸之感久久无法消散，我甚至有了一种荒唐的错觉……

好像我和梦里的那个人，重叠在了一起，真的过完了她的一生。”

风沙拂面，她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说给芮辞听，又像是在对自己诉说。

而身在芮辞体内的阮初，在听到浅阳郡主那句“梦里恍惚中感受了一个人的一生”时，心口微微一颤，脊背上发出阵阵寒意。

这种体验，和她此刻的处境何其相似！

她同样是在梦境与现实的夹缝中徘徊，有时往往难以分清究竟是在帮助陆执公司做内测，还是真的活在了别人的剧本中。

芮辞的声音忽然响起，清丽又柔软：“郡主请勿忧心，梦如镜花水月，皆是虚妄，唯有每日睁眼所见，才是真实。”

浅阳郡主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未将这份劝慰放在心上。她轻轻拍了拍芮辞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但盯着女子的面容时，却不慎出了神。

郡主的眼神柔了下来，一双眸子里含着探寻的意味，就连阮初都感觉到一丝奇怪，却难以言说这种奇怪的情绪是为何而来。

下一瞬，陆浅阳竟抬起手，指尖缓缓落在芮辞的脸颊上。那动作温柔轻慢，好像是要确认什么，又或者只是想沉溺在眼前的这一刻中。

芮辞浑身一颤，肩背僵直，一丝一毫都不敢动，也不敢避开。阮初隔着这具身体，都能感受到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慌乱和无措。

然而，陆浅阳的触碰只持续了几秒，很快便收回了手，神情也重新恢复了冷淡。

“走吧。”她开口说道，嗓音已带回了几分郡主的威仪，“回帐子里吧，我还想听你再弹几曲。”

阮初的心脏在陆浅阳的手触碰到脸颊时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看着眼前这张与陆执相似的脸，竟有些分不清，这股急促的律动究竟是芮辞的心声，还是她自己的真实情绪？

这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悸动，让她心里像是被猛地推了一把，瞬间乱得不成章法。

她才刚要随着芮辞迈步，朝帐子里走去，忽然眼前一黑，天地间骤然失声，光线也被全部抽离，整个人被直直拉入了黑渊。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阮初最后看到的，是浅阳郡主修长的背影。一袭淡紫长裙在昏黄的篝火下微微摇曳，看起来孤独而坚定，像一棵倔强立在风沙中的树。

当阮初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得鼻腔被死死堵住，呼吸不畅，喉咙里火烧般的灼痛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头也是昏昏沉沉的，就像是被人用麻袋罩住猛地摇晃过一遍，浑身上下软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滚烫的热意从皮肤下往外冒，烧得她耳边嗡嗡作响，阮初内心暗暗叫苦：这是发烧了吧？芮辞的身体居然病倒了？

偏偏她从小最害怕的，就是生病。

还记得幼年时期，父母从来懒得管她身体健康与否，对她的病痛更是漠不关心。

哪怕有一次她高烧到浑身酸痛发抖，也无人过问，只能自己半夜悄悄爬起来，抹黑翻找到几粒退烧药，然后兑着冰水咽了下去。

那种孤零零、无人照看的滋味，比病痛本身更加让人难熬。

如今这病痛之苦竟又在梦境体验中上演，阮初只能随之感受着。

每一次的咳嗽都仿佛要把肺腑震散，每一次的呼吸也都带着灼烫热气，难受的感觉无休无止。

芮辞紧咬着牙关，胸口急促起伏，连视线也都模糊了几分。

“芮姑娘，把这碗药趁热喝了吧。”

低柔温和的声音落下，芮辞抬起头，眼前是浅阳郡主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汤药，瓷碗素白，药味苦涩，背后却是一张忧心忡忡的清冷脸庞。

阮初心下一疑，她清楚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较之前缩短了许多，不论是语气还是动作，都透着一种亲近之意。

浅阳郡主递药碗过来的姿态并没有高高在上，反而带着几分温柔的关怀，眼神中的热意难以掩藏。

芮辞怔了怔，随即乖顺地伸手接过，唇边浮起一抹感激的笑意：“多谢……郡主。”

汤药入口，浓烈的苦味迅速在舌尖蔓延开来。

阮初差点都要在心里皱起眉头，却还是被芮辞那份乖巧的忍耐支配着，一口一口将其全数咽下。

直到瓷碗见底，少女才放了下去，而后抬起袖口擦了擦嘴边残留的药渍。

空气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郡主轻轻收碗的声音。

阮初的第六感告诉她，这狭小的马车空间里，似乎酝酿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情愫，悄无声息地将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近。

“委屈你了，今夜我们还得继续赶路。”

陆浅阳眉心微蹙，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自知的怜惜。

她的眼神落在芮辞身上，缓缓伸手，轻轻拨开几缕少女散乱在颈侧的发丝。

阮初这才恍然意识到不对劲，她顺着芮辞的目光转动，发现自己此刻身上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长发也尽数散在肩头。

衣襟领口不知是否因为马车的颠簸而微微敞开些许，露出了一小片未被遮掩的肌肤。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芮辞如此衣衫不整地坐在郡主面前，岂不是犯了大忌？

陆浅阳却像是未曾注意到一般，她从旁边拿起一层厚厚的软被，垫在马车榻上，随即吩咐车外众人继续向前赶路。

马车很快重新动了起来，陆浅阳扶着芮辞躺在软被上，今夜路途还很漫长，需认真休息一番，病才能慢慢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