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拟公司的实验隔间里,灯光一如既往地冷白,空气中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陆执站在操作台前,双手微微撑住桌面,目光一刻不离眼前的监测屏。
屏幕上的身体数据曲线在有规律的滚动着,阮初的心率、血压、脑电波……等等指标,每一次微小的起伏变化,都紧紧牵动着她的视线。
女人耳边是梦境疗法机器的低鸣声与心率仪稳定的“滴——滴——”声,两者交汇在一起,像是一首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乐章。
在操作台背后,阮初安静地沉睡在白色躺椅上,睫毛在闭合的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陆执远远看着她,眼底浮现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未能察觉到的温柔与压抑。
“为什么一定要选她呢?”
研发部部长刘小陈推门走了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隔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视线随意扫过操作台上的数据,转而又落在了陆执的背影上。
陆执没有转身,肩膀微微绷着,修长的手指垂在操作台的边侧,目光依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并未开口回答。
刘小陈的眉头越拧越紧,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老板为什么一定要选这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来做梦境疗法的内测人员?她身体素质看着也一般,还有点瘦弱,这样采集出来的情绪与生理反馈,能有多少普适性?
作为一名专业的技术人员,她向来追求数据的精准与实用性,这样的安排在她看来简直不可理喻。
她甚至感到几分难以克制的恼意,思考良久,却也只能深叹一口气,把一肚子想说的话全部咽回去。
毕竟,boss最大嘛。
“咳咳,陆总我就随便问一嘴,这九个梦境的故事,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见陆执对刚刚的内测人选问题保持沉默,刘小陈只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放缓,试图换个话题。
公司负责场景建构的同事,之前还私下跟她抱怨过,说老板给的九个故事全都狗血得离谱,而且清一色是悲剧,每回主角都得死得惨兮兮。
这也就算了,更离谱的是,老板还提了硬性要求:
所有和主角有情感牵连的人,必须全部使用她的脸;每一次还都要按照不同的故事情境,去调整年龄和细节。
干了这么多年建构师,她们真是头一次接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任务需求。
陆执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淡淡地落在刘小陈身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是亲戚家的高中生找来给我的小说,”她语气平平,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什么问题吗?”
刘小陈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她就说呢,这些又狗血又悲情的桥段,果然是青春期心思细腻的小屁孩们最爱看的那一挂。
刘小陈心里还正在感慨着,陆执已经从她身侧走过。女人手握住门把,却在推门前微微顿了一下,转头问道:“刘部长,你不出去吗?”
刘小陈面露尬色,又扶了扶眼镜横梁,才后知后觉地先行快步走了出去。
实验隔间门口只剩下陆执一个人,她停下继续向门外走的动作,而是缓缓回过身,视线不自觉地再次停在那张白色躺椅上。
阮初神色安然地躺在那里,整个人被保温实验服包裹着,面颊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愈发白净。少女气息平缓,几缕头发散落在颈侧,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陆执的目光深深停留了片刻,才轻轻关上了隔间的门,动作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随后便转身离开。
梦境体验中,扎刺的黄沙涌入口鼻,呛得阮初直想咳嗽。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随着一辆狭窄的马车,剧烈颠簸着前行。
粗糙的车轮碾过砂砾,车身猛地传来一道沉闷的震动声。
透过窗口帘子的缝隙,不停地有细小繁多的沙子被风卷了进来,落在她的脸颊和发丝上,甚至就连嘴巴里,都跑进来了几粒。
“是不是很不舒服?”一个带着清冷韵味的声音忽然响起。
阮初的视线被迫随着芮辞的动作转向一旁,说话之人正是与陆执有七分相似的浅阳郡主。
芮辞立刻低垂眼睫,摇头轻声到:“回郡主,不妨事。”
浅阳郡主也不再多问,只从身侧取出一方丝帕递了过来,帕面上已经沾了水,触手一片湿润,她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
“拿着这个捂住口鼻,会好受一些。”
芮辞双手恭敬地接过丝帕,轻轻覆在口鼻处,湿润的凉意透过呼吸带走了些许喉间干涩,连带着胸口的闷堵也缓解了几分。
马车前行的声音忽然停下,伴着几声马儿嘶鸣,车帘被人微微掀起一角,几名穿着侍女装束的女子俯身行礼,柔声道:
“郡主,乐师姑娘,该用晚膳了。”
二人随即下了马车,迎面便是萧索的风中夹杂着几丝柴火味。
几名士兵正在一片空地上架起篝火,空地旁侧还支起来了几顶简单的帐子。
侍女们将锅碗瓢盆端出,在篝火架上热起了肉汤,随后又将一张烙好的大饼撕成条状,投入滚烫的汤水中开始翻滚,这应该就是今日的晚餐了。
肉汤的浓郁夹着面饼的咸香,在篝火的热浪中被推送到鼻间,直勾得阮初的胃腔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