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冷气开得正好,阮初原本半靠在座椅上,眼皮沉得像挂了铅,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直到身旁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浅笑,她才猛地一个激灵,仿佛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重鼓。
少女一抬眼,正对上陆执的视线。
消失了整整三天的人,竟突然出现,还对着你轻轻一笑——
换作是谁,都会立刻清醒过来。阮初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女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坐上车的?
她可能实在是太困了。
陆执的笑容不带半分疏离,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像是在随意闲聊似的开口:“昨晚睡得怎么样?”
女人的语调平稳,从容得令人恍惚,仿佛过去三天的音讯全无、以及那刻意躲避的痕迹,真的只是因为她工作繁忙。
可阮初心口那股被晾在一旁的郁闷,却在这一瞬间不知该往哪放。
少女怔了怔,迷茫地摇了摇头,她没有撒谎,昨晚对阮初来说确实算是一个不眠之夜。
被客厅那阵莫名其妙的声响惊醒后,她重新躺回床上,却怎么也找不回困意。脑子里就像悬挂着一盏摇晃的白炽灯,在黑暗中一遍遍照过那些挥之不去的不安的念头。
直到天色渐渐冒白时,她才恍恍惚惚地眯了一小会儿。阮初心想,此刻自己的气色,八成糟得离谱。
陆执忽然抬手,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少女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小妹妹:
“失眠确实难受,”她语调平缓,眉眼微弯,“要是这几日还入睡困难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些无副作用的助眠药。”
阮初点了点头,随口应下,表面虽然是一脸乖巧,但她却没有真的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觉得自己只不过是最近精神状态略差罢了,要是哪天真累极了,自然能倒头大睡。
很快,阮初便顺势将当下的话题岔开——
“对了,陆总。”她偏过头看向陆执,“今天就是第二次梦境内测了,这次……应该不会有太让人难受的场景吧?”
陆执的目光飘忽,向车窗外瞥了一下,随即又收回到阮初身上:
“我也不清楚,”她的语气看起来稀松平常,耸了耸肩继续开口,“执拟的工作人员很早便建构好了九个内测场景,我并未参与细节。”
陆执顿了顿,“不过你放心,无论梦境多么真实,你的身体在现实生活中是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
陆执说完后,车厢里短暂的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车轮碾过路面时的轻响。窗外的景象接连退去,阳光透过车窗在阮初的脸上打上了一层金色浅光。
少女再次闭上眼睛,陆执的回复并没有让她焦灼的心情缓和下来,她的内心依旧在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没多久,车子便缓缓地驶入公司所在的复古庄园。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阮初换上全新的保温实验服,重新坐进了实验隔间里那张熟悉的躺椅上。
她一回生二回熟地调整姿势,找了一个最舒服的角度,随后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加油鼓劲般,安静地做好了迎接梦境内测的准备。
所有流程与上一次完全相同,没过几秒,那股熟悉而猛烈的失重感便再次袭来,仿佛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她整个人向下拖拽,意识也被迅速卷入后沉没,彻底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当阮初再次睁开眼时,四周十分安静,隐约能听见几道被压抑的呼吸声。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张深棕色的古琴,静静地横陈在她眼前。深色的琴身暗润如玉,表面映着一层光泽,鼻间还能嗅到它散发出来的淡淡檀香。
与上一次的体验视角相同,阮初依旧被困在一具陌生的身体里,四肢无法随心所欲地动弹,只能被迫跟随着这具身体的意志去行事。
阮初的双手被不由自主地抬起,轻轻覆上琴弦。
那是一双与她极为相似的手,却比她的肤色更白,骨节更加分明。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指腹处覆着一层薄茧,昭示着长年累月的练习痕迹。
紧接着,这双手便流畅地动了起来。
清越悠长的琴音如汩汩细泉从她的手下倾泻而出,旋律婉转动人,让即使被困在身体里的阮初,都忍不住发出“如听仙乐耳暂明”般的感慨。
阮初恍然,微微一怔,这居然是她在弹琴?!
一曲结束,余音袅袅。优美的琴音在空气中渐渐散去,阮初也随着这具身体将头抬起,她的目光越过古琴,落在了前方。
只见眼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古代建筑,高耸的梁柱上刻着精美雕塑,暗红色的油漆为四处墙壁镀上一层庄严沉稳的味道。
如此奢华的场景,显然不是寻常百姓家能够拥有的,阮初在心里暗暗揣测,这一次她怕不是进入到了某座古代宫殿里?
她的视线随着身体微微向前移了几分,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前整齐地坐着一排女子。
她们皆身穿相同款式的藕粉色汉服长裙,发髻高高挽起,脑后垂着一串浅蓝色流苏,随呼吸轻轻晃动。每人身前也都摆着一架古琴,与自己面前这把不尽相同。
阮初心里又是一惊,她这次难不成直接加入了皇家乐团?
“芮辞?”
一道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说话的是一位站在最前方的中年女人,鬓发间插着一支浮夸的金钗,眉眼锋利。女人脸上施的脂粉略显厚重,虽难以掩盖面部细纹,但依稀可察年轻时有份明艳动人的风华姿色。
她微微皱眉,犀利的目光直直落在阮初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