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渐深,天光稀薄。
崇文书院发榜已过数日,池言每日清晨便早早起身,披一件藏青襕衫,腰束素带,执剑于后院练习三式剑招。
雪后地滑,他却步步稳当,一招一式浑然天成。
池府后院本植梅百株,临冬时节仍香远益清,偶有仆人途经,见他一身汗气、身影飞动,皆不由放轻脚步。
有的还悄声同旁人道:“小少爷如今越发刻苦了。”
另有人笑道:“平日最怕冷的人,如今天天在这雪地里练剑,倒是叫人惊着了。”
但这些议论池言都未曾听见。
剑势起落之间,他心神早已游离。
其实早在初雪落下时,池言便寻了机会同母亲提起,说是近来脉象平稳,病根隐有消解之势,身子自是比从前大有起色。
母亲柳氏闻言后,请了府医诊脉,亦言如是。
柳氏因此喜极而泣,却仍不放心,只道病去如抽丝,须得固本培元,遂日日盯着他按时服些温补调理的方子。
父亲池敬之知后也未多言,只暗中吩咐了人每日观察他的动静。
面对父母这般关切,池言眼底却始终藏着些许迟疑与沉默。
真正的缘由,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毕竟——
一来,说了也没人信。
二来,他也并不想因自己那场“奇遇”,在家中生出事端。
他索性将那一切藏在心底。
这样,即便练剑练得狠了些,旁人也只当他性子执拗,少年心性使然,自不会多作揣测。
剑光将息,寒意未退。
池言收势回鞘,手指微紧,梅香随风拂面,指尖微凉。
他只觉,每次回剑入鞘之时,心中未酬的那半口气,便又沉了几分——
下次,一定要将那小屁孩打爆!
忽然,池言又像是想到什么,耳根一热。
或许…额……
那小屁孩也没那么坏……
练完剑回屋,便是晨食时分。
柳氏早早入席,池敬之也仍是一贯的泰然,只在看见池言腕上缠着的薄绷带时微微蹙眉,道:
“言儿,你当知许多事贵在恒稳,而非一日之功。”
“若因一时激进伤了根基,岂不本末倒置?”
池言垂首应是。
柳氏面露忧色,附和道:“你爹说得在理,这天儿冷,你便歇些日子再练也不迟。”
此时,一个身形高壮、但怎么看都不太正经的男人一边啃着酥饼,一边笑着凑趣:
“他这是被三殿下逼出狠劲儿了吧?你们是没见着,小弟看榜后刚回来那几日……”
他啃得慢条斯理,语气轻快,目光却不时落在池言身上,似是有意等他发作似的。
那人一边回味一边摇头:“整天跟中邪似的,嘴里在嘀咕着什么‘那家伙关心我作甚’,‘他、他不会是——’”
“二哥——!”池言几步跨上前,耳尖通红,抬手就要去捂他的嘴。
嘴里酥饼还没咽下去,含糊地哼了声:“哎哟,这不让说了?那老子还没说你梦话里喊人家的事呢——哎哎哎,别掐我——”
池言几乎是用掐人的力气在给自己降温,偏生心口却愈发发热,一路烧到了耳尖。
明明都和裴将军一般年纪了,却还像幼时那般喜欢捉弄我……臭二哥!
池舟被掐得直咧嘴,却还是笑得不依不饶:“哎哟哎哟,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成?小弟这是练剑练出了心事,哥不懂,哥闭嘴!”
他顿了顿,嘴角一挑,含着半笑半猜的语气又低声补了句:“不过……喊得那般急切,哥听着都怀疑——”
“你是不是梦到点什么不能说的事了。”
“少说两句吧,别逗小弟了。”
说话的是一个身形颀长、衣冠整肃的男人,他目光落在池舟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点无奈的笑。
男人说罢又看向池言,略微收敛脸上神情:“言儿,修习剑术一事,大哥知你自有分寸。”
说罢,他抬手轻轻理了理池言额前的发丝,指腹一触而止,却迟疑了半息才收回。
那一瞬,他目光微动,像是从指尖察觉到了什么不该特别在意的温度。
那点温度似乎顺着指腹钻进心口,让他短促地屏了口气,语句之间有一瞬的空白。
但这点莫名的情绪很快被他自己收束起来,他低声续道:
“但也需记得歇一歇,别真叫我们担心了。”
柳氏听闻微微一笑,语气低柔,轻声应道:“承儿说得是。”
说罢,她看向池言,目光温柔。
她目光微动,神色却依旧柔和,轻声道:“你两个哥哥小时候啊,也整日围着你转……那模样——”
“和现在那两位殿下,也没差多少呢。”
她话音一落,池舟手中啃到一半的酥饼顿了顿,像是咬住了什么卡在齿间的词,嘴角笑意僵了片刻,才又随意地嚼了下去,咔哧一声,似是咬得比方才更重。
而一旁的池承则微不可察地偏了下头,仿佛是在避开柳氏的视线,目光落在池言脸上,短暂一瞬,像是要开口,却终究只是轻轻顿住,指尖顺了顺袖口。
池言闻言微怔,只当母亲是感慨过往,唇角动了动,轻轻应了一声。
柳氏看着他那神情,心头一软,语气也更柔几分:
“言儿,我和你爹,还有承儿、舟儿、月儿,都惦记着你。”
“我们近来见你身子好些了,原是想着能宽心些的……”
“但这几日你练得这般投入……”
“大家心里还是免不了又忧心一番。”
池舟咬着酥饼含糊地笑:“可不是嘛,小弟你再这般练下去,别说咱一家人……”
“——怕是连殿下们都要忧心咯。”
他话说得轻巧,笑容却似带着点藏不住的意味深长。
“不过嘛……”
“谁知道小弟你心里到底惦记的是哪一位呢?”
说完这句,池舟语气仍似玩笑,眼神却定定落在池言脸上,像是半真半假地等着什么。
不是等池言回应,而像是——
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答案。
池言听后并未多辩,只默默从桌上拿了颗蜜枣塞进池舟嘴里,堵得他连笑都憋回去。
池舟一愣,嘴里还没来得及咬下,视线却落在池言通红的耳尖上,神色微滞,目光深了几分。
他像是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既像是调侃有了实锤,又仿佛忽然意识到些什么似的,那笑意便在不经意间悄然淡了一瞬。
可不过一瞬,他便又恢复了惯常模样,嘴里被蜜枣堵得含糊不清,呜呜乱笑着。
只不过这次笑得更卖力了几分,像是故意把什么不该显露的东西掩下去。
池言懒得理他,抬眼看了看那张空着的椅子,轻声问:“三姐今日早膳怎么没来?”
池敬之淡声道:“月儿一早去了街市,说是家中年货还有几样未齐,得亲自去寻些合适的。”
“……年货?”
池言手顿了一下,抿了抿唇。
年货个大头鬼!
从前我就撞见过几次——
三姐房里摊着的那些纸张,哪是什么礼单分账啊……
分明是一张张线条细致的衣裳图样。
旁边还有些剪得整整齐齐的布角,小字也写得极轻极稳……
她这怕又是借机去看新进的料子了……
这也不是什么出格的爱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