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凉,池氏府邸的庭院中,桂花香气弥漫在夜色里。
池言的卧房内,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床头摇曳,映出他苍白的睡颜。
他裹着锦被,眉心微蹙,呼吸略显急促,显然病得不轻。
前几日,他因设计三皇子萧景珩在竹林出丑而心情大好,忍不住多吃了些府中送来的野味,谁知肠胃虚弱,竟因此发起高热,卧床数日,连崇文书院也未去。
即便高热缠身,他神情仍带着模糊的笑意,仿佛梦中还在回味竹林中戏耍萧景珩的快意。
那一局“书童”之计,逼得那小屁孩颜面尽失,足以让他得意数日。
池言的卧房布置雅致,紫檀木屏风上绣着山水纹,案几上摆着几卷书简和一尊白玉小鼎,窗边悬着轻纱,夜风吹来,纱帘轻动,平添几分幽静。
无人知晓,这间卧房的房梁上,常年潜伏着一道身影——池氏暗卫,池寒。
池寒气质清冷如霜,生得俊美无俦,剑眉斜飞,鼻梁挺拔,薄唇紧抿,眼神深邃如渊,带着几分隐忍。
池寒仅比池言年长二三岁,他自幼被池言的父母收养,感恩之下,由池父引荐,拜入江湖高手门下,习得一身绝世武艺,甘愿成为池言的暗卫,护他周全。
如今,池寒守护的池言,已从襁褓中的婴孩成长为清俊的少年。
童年时,池寒因年少而尚未完全理解暗卫的隐匿之道,偶尔会在池言的卧房留下痕迹——
吃了他案几上的一块桂花糕,挪动了他床头的玉雕小马,或是翻看了他随意丢在桌上的书册。
池言发现这些异样,以为是什么非人的存在。
但想到自己都死过一回了,所幸干脆兴致勃勃地与这“鬼”互动。
他会在床头留一碟点心,笑着说:“鬼大哥,今晚的糕点可好吃,你多吃点!”
有时池言还会对着空气絮叨心事,从家中的趣闻到对江湖的憧憬,甚至连被邻居小孩欺负的委屈,也一并倾诉。
那时的池寒,藏在房梁上,握紧双拳,心头既酸涩又温暖。
他不敢现身,却会悄悄回应——
吃掉一半点心,摆个花样,或将池言的玉佩挪到他常翻的书页里,像是无声的安慰。
渐渐地,池言推测出——对方应该是自己的暗卫之类的。
但池言并未点破,只当自己有个“鬼”朋友,愿意与之分享喜怒哀乐。
而池寒,也一并接受着池言分享的见闻与思绪,不知不觉消解着自己苦练武艺留下的伤痛与疲惫。
他珍藏着池言留下的每一件小玩意,连池言随手写的字条,也都珍藏在怀,偶尔拿出一看,仿佛就能温暖一夜。
到了青春期,池寒不知不觉对自己的主人,也就是池言,多了些异样的情愫。
他开始在夜里辗转反侧,脑海里总会闪过池言的模样——
那双眼清亮如水,那道脖颈,白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池言的一切,让他心动不已,却也让他痛苦不堪。
他甚至在夜深人静之时,对着那熟睡的面庞,做着那些难以启齿的事。
可每当欲望归于平静——
心口却像是空了一寸。
热意退尽,剩下的不过是一身冷汗与无处安放的手。
那点滚烫的情意,如今只剩一滩污浊的痕迹,凝在指尖,也凝在心头。
他厌恶自己——
厌恶这副明知不可为,却仍妄图染指的肮脏欲念。
更厌恶自己竟连那点沉溺的悔意,也无处可倾。
池言从未知晓他的亵渎,未知晓他靠得这样近,近得可以数清睫羽起伏、鼻息轻缓。
而他却在这份安然无防中,背德又贪婪地索取着本不属于他的温度。
可他是暗卫,影子,低位者。
就算把魂都交出去,也不配抬头仰望主人的光。
更可悲的是,他知道自己还会再来。
夜是个无声的毒,越吞越苦。
他每一个“今夜为止”的念头,都会在下一个深夜沦为笑话。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坠落——
一步一步,自愿沉入那片无法挣脱的泥淖。
忠诚已腐,心念已斜,可他偏还在每一场放纵之后,自欺欺人地以为只是偶尔失控。
他想过离开,却走不动脚。
他的心早就被那人困住了——
不是禁锢,是困,是被温柔拖住。
是在看见池言无梦沉睡的模样时,那一眼的心软与渴望。
叫他宁可背负浊念,也不肯离去。
哪怕沉沦,哪怕永世不得翻身。
直到——
池言入了崇文书院,池寒方才不得不隐入更深的暗处。
他只能远远地看,眼睁睁看着那三皇子萧景珩纠缠不休。
传闻中,那人甚至还将池言拉入怀中!
他心头的火烧得更旺了。
那不是忠诚的怒,是嫉妒,是不甘,是恨不得将那人一剑刺穿的疯狂。
可他不能。
他只是个暗卫,一个影子。
再怎样咬牙握紧刀柄,也只能悄无声息地藏在暗处,指节泛白,目光如刃,却半步不能上前。
前日,池寒向池父禀报,池言以“书童”之计戏耍萧景珩,引得皇子大失颜面。
池父皱眉,沉声道:“言儿虽聪慧,但此举或惹皇室不悦。”
“你日夜守护,若他分寸得当,便无需干预;若过火,须及时阻止。”
池寒只得低头应诺。
今晚,池言因病昏睡,卧房内静得只闻风声。
池寒自房梁上跃下,落地时轻得如一片落叶。
他站在床边,借着油灯微光,凝视那张熟睡的面庞——
眉眼安稳,唇瓣微张着,带着几分病后未退的虚弱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