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阙问我,我自己真实的脸到底是哪一张?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求你了,就一次,好吗?”
望着眼前无比冷静的他,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沉默了,我就差跪下来,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他看了。
可是他摇头。
“你不是他。”
“你把我当成他,给我无限的爱可好?”我再次祈求他,“我的妖力就是这么用的,我变成他,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好不好?”
他侧过脸去,“抱歉,我做不到。”
在那之后,我拿起小刀划烂了自己的某一张脸。
我时常听说爱而不得的故事,也时常窥伺人心,察看他人内心的秘密,这个过程是愉悦的,哪怕我看见的故事不见得比我那个光彩多少。
我是象形妖,我的妖术就是变成人们心中某个渴慕的影子。
没错,我在祢上、杭阙等人身上都用过这一招,我能与宿主合二为一,看清他心中的所思所想,我在他们的记忆里稍一窥视,就轻而易举地掌握到扮演那个影子的关窍。
再强大的人,也会有那个想要见到却迟迟见不到的影子。
就像分明已经过去百年,我却还是想见到他一样。
他,银霜。
我与银霜相逢于微时,那时候,我的妖力还不成熟。后来许许多多个日子里,我都安慰自己,也许这就是他不肯接受我的原因,因为我扮得不够像、不够真。
银霜是个特别的人,他特别下贱。
一个除妖师能做到的最下贱的事是什么?他爱上了一只妖孽,爱上了自己的猎物。只因那只妖孽与他狭路相逢,分明能取他性命,却心软饶了他一次,从此他死心塌爱上对方,怎么忘都忘不掉。
我钻进银霜的记忆里,反复打量着那只妖孽,却发现连他自己都没看清别人的模样,记忆中只有一个瘦高的影子。
这到底算什么?
我变不成他想要的模样,于是,只能用自己最初的模样与他相见了。
“银霜,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我对他说,假装自己就是那个模糊不清的残影。
他先是怔了怔,随后呼吸急促、面色微红地看着我,嘴唇轻轻地动了动。
我就知道,我成功了。
傻子。
我从银霜的手里骗走了他所有的积蓄,在新婚之夜成功逃离。只不过,那时候的我不似现在,喜欢享受戏弄他人的乐趣,会在事后偷窥宿主的行为举止,看他们因此顿悟、痛哭流涕的模样,比大手大脚花钱的过程还要爽百倍,回味无穷。
我回去了。
很出人意料的,银霜没有痛哭流涕,他只是望着我送他的信物出神。
他还穿着褚红的喜裳,一直看,一直看,像是被人下了什么咒法一样,就这么一直看到了天明。我不知道他那晚到底想了什么,但心下滋生出一种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觉。
花银霜的钱,是我花得最艰难的一次。
但师父教过的,“要想活命,就要百毒不侵。”我强行把银霜赶出自己的脑子,开始花天酒地、纵情恣欲,寻找下一个目标。
半年之后,我的下一个目标,定死在了曾对我出言不逊的酒馆老板身上。我窥视他的记忆,发现他有个已经死去多年的老情人,正好可以乘虚而入。
于是,我化作她的模样,开始与酒老板纠葛不清。
也是那时候年纪轻、道行浅,没想到刚与酒馆老板两个回合下来,就被他发觉了不对劲。这崽子不动声色,悄悄请了除妖师,把我引到卧室里布上了结界想要活捉,等我发现时已经晚了。
而身为除妖师的银霜,就这么再度出现在我眼前。
他目光从容冷静,再没有半年前面对我时那种温柔似水、藕断丝连的情意。
“你是什么妖?”他问。
他至今都不知道我是什么品种的妖。我不由想笑。
“像你这种年轻的除妖师,还没见过我这种妖吧?”我笑问,并不是鄙夷他,而是真的好奇,“我是象形妖,可以变成任何想变的模样,不信你看。”
说着,我再次钻进银霜的记忆里,打算另外找个人来伪装。
可是这一次,我失算了。
因为我发觉这一次,他记忆中那个“瘦高、不清晰”的影子,已经全部被替换成了我的模样。
而他所有关于喜悦、情爱的记忆,里面的人都是我。
当然,关于背叛、痛苦的记忆,也都是我。
在读取完他对于我所有的牵念情意之后,我彻底卡住了。
“你倒是变啊。”银霜还在挑衅。
而我震惊地看着他,却不知怎得,没有下一步了。片刻之后,我任由他把我给绑了起来。
“你很爱他吧,那个新婚之夜离开你的人。”夜幕之中,我被他用缚妖锁牵着,深一步浅一步地朝前走着。
银霜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用极其冰冷的目光看向我,“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不想死就不要再跟我提他!”说完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赶路。
“银霜。”我喊了他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