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不要再……”他侧过头来，看到我的一瞬间，惊住了。

此时此刻，我变回了自己的模样。

我很久没有用过自己的脸行走人间了，我有无数张脸，可以随意变幻，以至于有时候都忘记了自己最初的脸是哪一张。

银霜大抵是唯一一个，被我用自己的脸骗过的人。

“不要……不要变成他……”

我没想到，转眼间，银霜的双目里已经堆积起了泪水，他像是一个遇到磅礴大雨的泥人，方才那个气势汹汹的除妖师消失了。

我走向他，“没关系的，银霜，是我。”我从他的记忆中看见了他对我的爱，知道他多么想见我，多么想回到我们成亲之前的时光。

他还沉溺在那段虚假的感情之中，我亦忽而怀念起与他情意缱绻的温暖。

从前都是假的，现在却有机会变成真的。

“我回来了，银霜。”我满怀真情地告诉他，慢慢靠近他，“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可是下一刻，银霜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剑，插进了我的胸口。

这一剑我着实该受，我想。

所幸的是银霜没有使用伏妖的咒术，普通的刀剑对我产生不了什么实质的伤害。事后，我跟踪银霜，发现他再次回到我们曾经准备成亲的宅院里，在此走了两圈，看了一会儿，最后，往房梁上挂了根绳。

我赶到时，他只剩下一口气了。

我把他从房梁上抱下来，他在意识模糊之时，伸出手，推开了我的脸。

一种厌恶夹杂着强烈恨意的神色出现在他的脸上，他说，“不要变成他的样子。”见我不为所动，他又加了两个字，“求你。”

“银霜，我就是他。”

“不，你不是。”泪水从银霜的眼角划落，他睁大双目，“你不是他。”

见他还是没有搞明白情况，我将真相都说了出来，“从一开始就是我，我利用你的记忆，假装成那个曾经与你相遇的妖怪，其实只是为了骗钱。得手以后，我就临阵脱逃了。对不起，银霜，都是我的错，我是个无耻的骗子。”

我说出了真相，可是银霜的眸子却移向我们曾经交换信物的小榻，“他说过的，永生永世，即便是我转世，他也不会离开我。”

……

在多次自证无效后，我向银霜妥协了，“你把我当成他，难道不可以吗？”

“不可以。”

“一次也不可以？”

“不可以。”

我忍不住落泪，“我变成他，永永远远留在你身边，成为你喜欢的样子，难道不好吗？”

银霜侧过脸去，两行眼泪也随之落了下来，“抱歉，我做不到。”

我曾扮演过许多人，竟唯独扮演不好我自己，这倒是十分讽刺。在那之后，我拿起小刀把自己原来的脸划碎，并发誓再也不用它示人。

所以，此刻的我对于杭阙一开始那个问题的回答是：“我生于混沌之中，没有自己的脸。”

杭阙听罢神色微沉，手指轻动，以水为屏，在半空中划出了一个画面。

“你想看一看么？”

“看什么？”我凑过去，发现画面里的人正是银霜，心下微惊，“大国师，你也会窥视别人的记忆？”

杭阙笑了，“朋友，这并不是什么难事。”说着就要让我看他画出的画面。

我按住了他的手。

这人，分明还在因为我变成祢上戳他痛处而报复我。我告诉他：“银霜已经在人间转世不知道几遭了，我没有兴趣知道他今生的故事。”

然而杭阙却道：“这不是他今生的故事。”

我将信将疑，松开了他的手。

画面里，正是少年时候天真懵懂的银霜。他在明罗的指导之下苦练除妖术，想要为苍生除害，日复一日勤勉地练习着。

某日，他带着自己并不熟悉的一身法术来到坊间，追踪一股妖气到了巷尾。

等一等，这个巷尾，好眼熟……

“小朋友，你这也太逊了。”

“你跟踪我，在三条街之前就被我发现了。到底有什么目的？”

银霜听见自己身后传来的声音，却迟迟没有见到妖孽本人，急得团团转，“你在哪？”

终于，那个影子出现在光影灰暗处，刻意撩拨似的抬手抚了抚他的头，“乖乖，下次遇到别的妖怪，可不要再跟这么近了。”

我看清那个影子的脸后，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

耳边再度传来自己的那一句，“银霜，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银霜的回答是，“当然了，我不会忘记你的。”

原来，他真的没有忘记我。

是我先忘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