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节,万物始生,祓除畔浴。
这一日,人们佩香兰、濯春水,宫中举行大祭礼,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一日,也恰好轮到杭阙照顾和念。
上巳节前夕,杭阙来安宁土城找祢上商议,请他帮自己代班国师。
“就一日,一日!”杭阙向他合手作揖,腆着脸道,“阿让,我答应和念要带她去水边采香兰、濯春水,若由我主持祭祀,便不能够陪她去了。”
祢上伸出食指,无情地摇了摇:“休想。”
“阿爹!”
七岁的和念听见他的声音,从屋内“咻”的一声跑了出来,满眼期待地说,“阿爹,我已经准备好小篮子了,明日记得带我一起去哦!”
杭阙笑着迎接了和念,并用眼神朝祢上求救。
和念伏在他耳边说道:“阿爹,我们多采一些香兰回来,做成锦袋送给阿大好不好?”
但她声音还蛮大,这话让祢上听了个清清楚楚。杭阙抓住机会答她道:“当然好哇!你去跟阿大说说,就说明日想跟我去采香兰,问他同不同意。”
天真的和念把这话向祢上转述了一遍,笑嘻嘻的,露出了刚缺的两颗乳牙,“阿大,你同意不同意?”
祢上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答应了她。
“好耶!”和念提着篮子,满心欢喜地跑进屋里去了,“采香兰去啰!”
“我丑话说在前面。”见和念走了,祢上对杭阙道,“只负责主持祭礼,不负责他们的人身安全,若有死伤不算我的。”
杭阙听罢即刻眉开眼笑,“好!”
毕竟祢上与自己同为上古神使,对于祭礼的流程及细节把控,杭阙并不担心,他主要担心祢上的风格太过不羁,叫别人看出端倪。
于是杭阙与他约法三章:“第一,要穿祭服。”
祢上颔首,可以接受。
“第二,不能骂人,待人和善。”
祢上面露难色。
“第三,祭礼完成后,要向穹疆王及公卿大臣们道谢。”
“我还得道谢?”
杭阙双手合十,用星星眼祈求。
祢上虽有不满,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他这三个要求。
上巳节还未天亮时,杭阙便带着祭服过来换了祢上。他亲手为祢上整理祭服的衣襟、衣袖,为他别上鸦羽,看见他变成自己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想笑。
“我知道你的脸很好笑。”祢上见他一直笑,无情地怼了一句,“但是你能不能别笑了?呲个牙真的很欠揍。”
杭阙一听他的声音,笑得更加厉害了。
为免自己忍不住又跟他打起来,祢上赶紧上了路。他已有很长时间没有穿过这身祭服,它纯白似雪、严肃庄重,长摆曳地不益于行走,但丝毫不染尘埃、也足够彰显威仪。
他早已配不上它,若非替杭阙代班,大抵再不会穿这身如雪般的祭服。
在祭祀开始之前,国师就如一个吉祥物一般,只需要坐在盛谷殿用柳枝为前来的王公贵族们头顶浇上几滴春雨,道一句吉祥话,称为“濯春雨”,祭祀开始后,国师带着穹疆王来到祭坛,行一番冗长的仪式,再听皇帝说上几句安抚民心的好话,为之浇上春雨,祭祀就结束了。
宫人小宣一向负责陪同国师完成祭祀,今日,他亦尽职尽责地端着装有春雨、柳枝的托盘来到盛谷殿,但方一进来,就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只见一向稳重端庄的杭阙国师斜倚席上,广袖垂落,正撑着额头打瞌睡。
小宣迟疑了一会儿,不得不上前叫醒了他,“杭阙国师,国师大人,诸位王侯大臣已经在殿外等候着了!”
祢上打了个呵欠,道:“让他们进。”
小宣得了令,即刻去殿外邀请王公贵族们入内。
首先入内的是穹疆十六岁的太子,年纪不大,却一向十分跋扈,小宣面对他时吓得不敢多说话,只顾着弯腰低头指引,他进来后便停在大殿中央,只等着杭阙来亲自为他浇雨祈福。
然而祢上在三尺开外的竹席上翘着二郎腿,朝他吹了个口哨示意他再走过来一些,不过,太子并没有搭理他,也没有动摇自己的位置。
所以这小孩是不需要浇水了么?
见状,祢上侧首对小宣道:“叫下一个。”
“呃……国师大人……”小宣夹在二人之间不敢妄动,只得向为人更和善的杭阙陪起了笑脸道,“国师大抵没有看见,咱们太子爷还在殿内……劳烦您老人家先为太子殿下浇雨祈福……”
祢上只得皱眉仔细看了太子一眼,本想发作,耳边传来杭阙的那一句:“不能骂人,待人和善。”为了维持杭阙亲和的形象,他只得起身,端起春雨朝太子走去。
他用柳枝沾了些雨水,正准备朝着这位太子头顶挥洒,却不想这位爷脾气还不小,一抬手臂,“啪”的一声,打翻了祢上手中盛装雨露的碗。
祢上:?
“哟!”小宣赶紧伏地而跪,并将地上的碎碗收拾了起来,“太子爷您息怒!”
然而下一刻,太子竟回身施力踹了他一脚,因十分用力,连腰间的玉佩都被振得泠泠作响。他随即指桑骂槐道:“你眼睛瞎了,看不见本殿在这?!”
祢上不能理解,杭阙这是把这帮王族的傻子给惯成什么样了?
此刻太子还想拿小宣撒气,被祢上一脚踹倒,趴在了地上。很快,王宫的护卫便都围了进来,祢上转过身对他们道:“没你们的事。”说着,他撸起袖子,蹲在太子身边,使劲摁着他的头,将另一只碗里的雨露全都倒在了他的头上,完成了方才未尽的仪式。
在太子疼得呲牙咧嘴、满嘴骂声爬起来时,祢上面无表情地跟了一句,“无病无灾。下一个。”
太子随侍吓得不轻,为怕事态升级,赶紧带着太子回去更衣了,于是第二位老头走了进来。
这一位更是令人刮目相看,他身后跟随的宠媵是一只小狐妖,方踏进来,一股异香便充斥殿内,她朝祢上颇机灵地眨巴起了双眼。
杭阙啊杭阙,瞧瞧你的大好河山。
祢上坐在席上,朝老头脸上洒了两滴春雨,“无病无灾。”待他先行出去之后,转头对狐妖道,“小狐狸,这老头时日无多了,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狐妖的脸颊上露出狡黠的笑,她颇懂礼数地福身说道:“妾身多谢国师指点。”
“无病无灾。”祢上道,“下一个。”
第四位走了进来。
谢天谢地,这一位瞧起来顺眼多了,他就是方才那相国老头的儿子,相国公子。只见他身着华锦袍子,腰间佩有香囊,朝祢上过来时还带有些许笑意。
走近了,他方道:“国师近来可好?”他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搭上了祢上的手,“在下此前与您说过的事,您考虑得如何了?”
祢上的右手被他摸了一会儿,见对方许久没有松手,目光微微一收,干脆左手扣上了他的手去。
这动作反倒把相国公子吓了一跳。
此前他一直向杭阙表达好感,几番骚扰,但却都没有得到回应,没想到今日的国师居然如此反常,主动接受了他的示好。
“国师仿佛与平日不太一样。”相国公子有点不太敢摸他了。
祢上笑了笑,“吾有千面,凡俗世人不可分辨。”说完,他压低了声音对相国公子道,“公子可想在祭坛之后、诸神眼下,搅动一番云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