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阙没有生气,大抵是因为提及祢上,脸色不自觉就变得阴沉。他问厉渊:“是你杀了悦擅?”
听罢这话,厉渊绷着脸怪笑起来,他就知道杭阙不会轻易放过他。只是从前他们交手,似乎没有这么多废话和过场。
“他要杀我,我不能还手?怎么,你想给他报仇?”
果然是他。
杭阙胸中沉痛,似被钝器压迫。对于悦擅他有太多亏欠,但是眼下制服厉渊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让他察觉到自己的敌意,极有可能再次逃走,那么杭阙只能眼睁睁等着九日过去,自己灰飞烟灭。
杭阙想着,轻轻地将天珠收回袖中,语气平缓道:“你别紧张,我召你过来不是兴师问罪,而是想问你一件事。”
厉渊觉得越来越有趣了。
“……什么事?”
杭阙笑意温润,目光平和地望向他。
“我在遂愿坊时,曾听过不少人的愿望。复杂的,简单的,利己的,利他的,各种各样的都有。这不由让我想到,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内心渴望、又一时苦寻不到的东西,而身为妖怪之首,你有没有过尚未达成的期望?”
他的话让厉渊听得发笑,后者往祭台上一坐,调侃道:“我想让所有人都向我俯首称臣,这算吗?”
“这当然算。”
杭阙转过身,继续面向他,“你杀了我精心培养了几十年的继任者,迫于无奈,我想请你继任穹疆国师。”
“……”
说实话,厉渊有点被他吓到。
在仔细判断完他是否已经精神失常之后,厉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是认真的?”
“我何必骗你?”
“我不信。”厉渊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这又是你们俩的圈套,想把我瓮中捉鳖。”
杭阙笑了,“我发现你特别怂。每次有什么,都挑着别人去把坏事干了,自己则在后面做缩头乌龟。就这样,你还想要所有人都向你俯首称臣?”
听罢他的话,厉渊的心绪也平和了不少,他举起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非也,不懂就去问问祢上,这乃是战术。我的这些小阴招全都是跟尊夫学的。”
“你连穹疆都不敢管,还想统辖三界……”杭阙对此十分无奈,“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求。”
说罢,他便转身要走。
一步,两步,三步……
“等一下。”终于,厉渊还是动心了。
区区穹疆国师而已,这有何难?
*
午后,杭阙将自己暂代的国师之位移交给了李奉州,并告天下,行典仪。
因着李奉州是悦擅亲自挑选的护法祭司,即便有人不服,亦很快就被平息下来。
“从今日起,你只能叫李奉州。”净心殿中,杭阙对扮回了李奉州的厉渊道,“你的故事会被人们口耳相传,但是,百年后没有人记得你到底长什么模样,只记得你叫李奉州,到那时,你方可露出原貌。”
厉渊身着浅白的祭服,两手撑着山河清池的边筑,俯视着整个穹疆。“早先随着悦擅来过这里,却没有看过这池子。”
他的目光慢慢跟随河流移行,在看穹疆的水。
“穹疆的河水脉络,你比我熟。”杭阙道。
一句话,将厉渊说得眉飞色舞,“这是自然。”说着,他不请自来地坐到一旁的茶案旁,自顾自喝起茶来,“你们这些国师,日子也过得蛮悠闲。每日只消来这池子旁看一看,喝喝茶,便能享受那帮傻子的供奉了。”
“现在享受供奉的人是你。”杭阙对他道,“请你始终牢记,如果没有那帮傻子,就没有人供奉着你了。”
他说完,厉渊忍不住笑了。
“你当初也是这么教悦擅的?”
杭阙呷了一口凉茶,同他道:“你在山河清池里可以看见,穹疆以西的三个州近日有水患,以往水患之后百姓颗粒无收,饿死无数。”
“那他们为什么不搬走?”厉渊问。
杭阙从袖中拿出游仙笔,递与他,“你可以自己去问问他们。”
厉渊不信邪,“问就问。”说着从他手里夺过了笔,写下其中一州的名字,便出发了。
厉渊很少来泊州,这儿盛产马,他对穹疆人的生死不感兴趣,但很喜欢骑马。来了之后,厉渊打晕一个壮汉、抢了一匹马往东骑了半个时辰。
他虽然可以掌控人间的水,却当然不会对人类伸以援手,叫杭阙如愿以偿,毕竟也只是相互戏弄而已。
厉渊小时候看见有蜗牛爬树,他便等它爬到顶了朝它滋水,而现在看见有小孩在爬树,也等他爬到树梢了朝他滋水。朝屋檐滋水,朝行人滋水,朝猫狗滋水,朝坑里滋水,纯属为了好玩。
听说泊州在闹水患?可是一路上稻田仍然翠绿,看来是水患还不够大。厉渊想着搅起河水,使之涌入百姓的田地之中,去冲倒庄稼。
“杭阙还是太天真了。”厉渊心道,“这次我要让他尝一尝苦果。”
见河中有行船,他翻起水浪,叫船体左右摇晃、失去方向,没过多久,竟有两个男人被摇下了船,掉进水里被淹得口吐白沫。
好玩。
最好玩的是,他一路走来,都留下了李奉州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