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奉州走后,象形妖在净心殿观看山河清池,感叹道:“这小子就这么走了。我也想像他一样,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哪。”
“你之前决定离开,为何又回来?”
“因为我想看看你和祢上。”象形妖认真地回答道,“我很好奇,你们最终会怎么样。”
这话恰恰戳中了杭阙的痛处。
他只知与祢上瞎混,从没想过他们的行为会导致什么后果,又是否被天地所容许。就像二十年前,他刚离开穹疆,厉渊便诱使胡察闯入皇城,虐杀百姓、蓄意屠城,虽然那九日于他们来讲愉悦美妙,但于其他人来讲却是噩梦。
而且,召他回来原本就是逆天而行,他能不能在人间久留,亦是尚不知晓的事。
为此,他打算向天求道。
他走出净心殿,恰巧,与卢皇后在廊道上相遇,卢皇后向他颔首一笑:“杭阙神使。”
杭阙抑制下了唤她“母亲”的冲动,亦回以浅淡一笑,准备继续朝前行走。不料,卢皇后在他身后道:“神使请留步。”
杭阙停了下来,等待她说话。
“妾身知道神使事务繁忙,但有一事相求……”
卢皇后意欲拜他,被杭阙及时捞住了,他和声说道:“您所求之事,天神已有感知和安排,还请您耐心等待。”
卢皇后惊了,自己还没说杭阙便了然于心,果然是了不起的神使。
“那便多谢杭阙神使了。”
暂别卢皇后,杭阙目送了她的背影远去,好似回到了惠京小时候那般,只不过那时候是所有人都保护着他,现在是他要重新肩负起保护所有人的重任,不可懈怠半分。
杭阙徒步来到皇宫祭坛,没想到的是,它已经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面对此景,杭阙不由握紧了拳头:祢上,我用了几千年的祭坛,你只用了一次就坏了!
算了,那便去安宁祭坛吧。
*
此刻细雨微微,低矮的乌云压着整个安宁土城,像随时都会落下。远处有一对黑鸫相伴盘旋,它们的羽毛被雨水沾湿,飞得极低,许久寻不到方向。
杭阙踏上久违的祭坛,反思起自己无趣的一生,观望地面上的十二道十字线,内圆外方,仿佛将他死死地困在了其中,只能够规行矩步。
祢上说得没有错,这也是他们能走到一起的缘故。他太渴望能走出这些束缚自由的线条了,而祢上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所以他才会爱上祢上,是不是?
他不愿意相信,但是不得不相信,也许那根本不是爱,而是长期以来对自由的极度渴望。
如果是这样,他就能够说服自己放下。
他能够忘掉在云燏境的九日,忘掉安宁土城的这几十年,忘掉祢上。
可是真的是这样么?
他真的好不甘心。不甘心那样心意相通的爱只存在了九日,不甘心就这样彼此背弃、相忘于尘世间。
同时他也明白,一切错舛都是他们抛却人间自行享乐造成的,他们的不负责任,是导致现在结果的根本原因。
杭阙抬首望向天际,细微的雨水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他想要寻求一些答案。天地回以沉默,他走到祭台前,拿出卜具,虔诚地向祂求解。
默了一遍提问后,杭阙闭上双目,丢出卜具。
“我是不是不该回来?”“是。”
“我能不能留下?”“否。”
“我会再次离开?”“是。”
“还剩多少时间?”“九日。”
他一连问了四个问题,天地也回答了他四次,但是一次比一次的答案更叫他心灰意冷。
他回来了,他不想走。
可惜命运已经被这框死他的方圆写定,他万般无奈,却又只能接受。
越快接受,他能使用的时间才会越多。
那么,生命只剩下九日,他该选择做什么呢?
杭阙的眼前、耳畔,都是祢上。那时候他没有坚定地留在云燏境,没有坚定地选择祢上,现在是否可以加以补偿呢?
想罢,他熄灭了祭坛上所有烛火,转过身准备离开这里。
但就在他即将走下大理石台阶时,那些被他熄灭的烛火在他身后重新亮了起来。幽绿的光芒引得他回头一看,发现是青鸟化作人形落在了他身后,引燃了开坛做法的烛光。
“杭阙神使,请留步。”青鸟直截了当地说道,“您在穹疆的工作还没有完成。”
杭阙停下脚步,询问青鸟道:“我已经调停了人与妖的纷争,重新建立秩序,上下规整穹疆,还有什么没有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