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阙没有记仇,只是联系此前祢上说的话,看见他的那张刻薄的臭脸就心烦。
祢上明知道他是被胡察暗算,还刻薄他。仿佛嘴贱一下就能挽回那日的结局似的。
真令人气恼。
“主人。”这时候,蛮戏已经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了。他的小猫眉毛一皱,忧心忡忡地提醒道,“那群凡人还跪在外面等你的说法,现在已经有人想借着销毁天珠的名头去遂愿坊寻仇了。”
为了让祢上安心养伤、尽可能少陷入这些世事纠葛,也为了不让悦擅的弟子徒增伤亡,杭阙无奈之下只能先解决眼前的冲突。
原本,悦擅召集其他几位神使是想要制服厉渊,他的众位弟子也都等着一战,念及此,杭阙决定先用哄小孩的方式转移矛盾。
殿门渐开,他从容地走出了净心殿,素白的祭服松松垮垮地垂坠在身,他满眼悲悯,似乎更有神相了。
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祢上变成了一个四不像的怪物。
即便是重新转世成为惠京,也很快被同一个人拽下深渊,逐渐丧失自己原本坚定不移的信念,他早已配不上这一身洁白无垢的祭服。
“杭阙神使——”
不必听也知道,殿外诸多声音,全都是声讨祢上的。
杭阙平静地望着他们,待他们的情绪全都平复下来、激动的声音渐渐消停时,方才开口说道:“诸位的诉求我都听见了。”
象形妖在他身边咳了一声,替他悄声补充道:“但是别想我照办。”
“悦擅国师生前的夙愿是什么,你们还记得么?”杭阙又问。
象形妖再次补充:“咳,把祢上碎尸万段。”
虽然象形妖已经看透了本质,杭阙的两句话却还是成功将众人的目标带偏,他们开始喁喁商议,由先前声音最大的那一个挑头答道:“师父建造祭坛、召集神使,是为了彻底消除厉渊之患。”
杭阙又问:“那为何他要召集诸位神使呢?”
“因为……因为仅凭我们,无法打败厉渊。”说着,那位少年低下了头去,“神使想说的是……现在厉渊仍在外面残害百姓,而我们却忙于内斗,对么?”
杭阙不语。
对方沉思片刻,抬首问:“杭阙神使,您难道一点都不在乎悦擅国师的死么?还是因为杀他的是祢上,您就要袒护到底?”
杭阙的目光从他们中间扫过,落向了异常沉默的李奉州。在一群白衣少年中,他的红衣十分刺眼,此前他指认祢上时那般斩钉截铁,此刻竟然一句话都没有?
“我在乎悦擅,杀他的也不是祢上。”杭阙索性不装了,侧首轻描淡写地嘱咐道,“蛮戏,若有不听招呼擅自行动者,你可以随意处理。”
“主人放心。”蛮戏颔首。
象形妖继续悄摸摸替他翻译心声:“可以随意处理,但是不能伤他们分毫。对么?”
“李公子,请随我来一趟。”杭阙说完,侧身回了净心殿。
捂着肩部伤处的李奉州走到杭阙跟前,心中忐忑地猜测着杭阙的意图,先行解释道:“神使,我的记忆仿佛缺失了一块。他们与我讲了整个过程,但我确实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抑或做过什么事了。”
杭阙听罢没有多言,邀他落座后,挽起洁白的衣袖,从山河清池中摘下一片浮在水面的莲叶。杭阙将之置于掌心,这一片莲叶很快变成了细碎的小块,他施以仙术使它们附着到了李奉州的伤处上。
敷上了莲叶碎后,李奉州被悬丝所伤之处即刻好了许多,没过多久便都痊愈了,他的每一个关节亦可随意活动起来。
为他疗完伤,思考完毕的杭阙解释道:“李公子,你应是被人夺舍了。我记得当时京城连下了半月的雨,能够做到长期隐藏,不被悦擅国师察觉出来的只有一个人。”
听罢这话,李奉州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厉渊?”
杭阙颔首。那时候满城都是厉渊的妖气,悦擅自然不防。他心中只想着召集其他神使一举歼灭厉渊,没有考虑过厉渊会如何反击,所以被其反杀。
而祢上忙于为他招魂,压根不会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和精力在厉渊身上,因着前尘往事,对重伤濒死的悦擅也不会有任何怜悯,故而才有此结局。
那一刻,他没有信任祢上,默认了祢上就是会这么干。
这大抵是祢上对他最失望之处。
而到了这时,象形妖还在一旁落井下石,他装作不经意笑着调侃:“他的原计划是杀光你的国人,但最终却是连你曾经养过的一只猫都下不去手,啧啧,真是个大恶人呢。”
杭阙无话可说。
这时候,李奉州略低下头,低声道:“神使,有一事我不知该不该告诉您。他们都说我天赋异禀,可是我什么法术都不会,且在经历了这次受伤后,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留在这里。”
“你想去哪里呢?”杭阙和声问。
李奉州抬首道:“爹娘替我说了一门亲事,我想回老家成亲。”
也好。
杭阙点了点头,那便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