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萧楼才发觉自己并非躺在稻草里,而是真正的床榻之上。看样子,还是她的床榻。
“太医,他怎么样?”见萧楼没有言语,她担忧地回过头去问道,“莫不是发烧这几日,烧傻了?”
她身后的太医淡然一笑,道:“五公主请放心,他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噢。”
听完这话,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你……是敦丽来的那个萧楼吧?”她回过首来,朝他淡淡一笑,“我叫玲珑,是车齐的五公主。”
萧楼听说过她。
玲珑自幼便十分受宠,在车齐宫中无人不知。萧楼已然堕入万丈污泥,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被她所救,他甚至在想,自己的衣衫沾满了雪泥,会不会已经弄脏了她的床榻?
“五公主,谢谢你救了我。”
“不客气。”玲珑笑了笑,“我已经跟父王说过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这一年,萧楼十二岁。
他从此守在玲珑身边,陪着她,与她一起在深宫中长大。从这时候开始,他的人生不再似此前那般晦暗无光,夜中入眠时,也不再因敦丽辗转反侧。
还记得那年岁末,他国进贡了一对雪白的玉兔。车齐王大袖一挥,让人将笼子抬去,由玲珑先选一只,另一只赏赐给她的幼妹。
笼子送到宫殿里后,玲珑笑嘻嘻地唤来萧楼:“你说我选哪一只?”
她手里拿着干草,喂了左边那只,又喂右边那只,忙不过来似的。却不知萧楼见了这一幕,记忆又回到了离开敦丽的那一日,只觉如被刀刃剜心。
“五公主……”萧楼口唇微颤,“抱歉,臣不知道。”
玲珑搓着下巴想了一会,与送玉兔的宫人道:“那便要左边那一只吧。”
她说罢,宫人即刻便将白兔分了笼。宫中的宫人皆欢喜地围拢过来,与玲珑一齐逗弄着被选中的白兔,萧楼却望着笼中的另一只兔子出神,仿佛眼前的不是白兔,而是那时年幼的自己。
玲珑很快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偷偷看了他一会儿,搁下了手里的干草。
“喂,你们回禀父王去……”她说着,走到了分笼的宫人身前,“这两只白兔我都要了。妹妹若是喜欢,让她常来我这里喂便是。”
萧楼惊异地望向她,她朝他眨了眨眼睛。
分笼的宫人被她这话搞得左右为难:“五公主,可是这……”
“那这样吧,这两只白兔我都不要了。你们都给妹妹送过去,父王那边,便说我害怕这兔子。”玲珑笑道,“这样,你们便好交差啦。”
*
这日夜中,玲珑坐在宫殿门口的台阶上纳凉,萧楼走到她身边,有许多不解想要询问。
“五公主今日为什么……?”
他还没说完,玲珑已经猜出后面的话来了。她答道:“我听他们说,你的母后在两个儿子里选择了你做人质,想来,你见到那只兔子便会忍不住想到自己的过去。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希望你每次见到那只兔子都伤心难过。”
听她说罢,萧楼才发觉自己眼眶湿湿的,好像逐渐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了。
他低声道:“多谢公主,总是替臣着想。”
“不用客气。”玲珑道,“我虽然无法体会到你的感受,却希望某一日,你将那些往事都抛掉,只记得愉快的时候。尽管这么做于你来讲并不容易。”
萧楼很想告诉她,不,其实自己已经快要做到了。
而他之所以能做到,都是因为她。
可是,当玲珑起身笑着走向他时,他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的动作如此明显,使得玲珑十分不解,“……你怕我么?”
萧楼不知道。
他望着玲珑的眸子轻微摇动,如置身薄如蝉翼的冰面,仿佛连呼吸都可能引起足下的支撑碎裂,他一动都不敢动。
片刻之后,玲珑只得接受了这一事实。
她轻轻地叹了一声,转身回到了寝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