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同僚也悄悄用手肘撞了撞裴云沽,打了个圆场:“啊,听闻裴大人曾也在郡西书院求学,想来是怕被我们发觉你年幼时常被夫子教训吧?放心,不会有人去调查你的!”
这话说完,气氛终于缓和了些许,太子也放心地回过了身去。没想到裴云沽手持牙笏,俯身叩首,再次重复道:“臣以为,郡西书院乃是乡学,巍巍学府、庄严宁静,不宜改为驻地。”
“你疯了?”有人低声骂他。
他知道自己为何被骂。某位大将军在驻守郡西时看上了书院,太子打算以此收买之,原本是空手套白狼的事,没想到被他横插一杠搅和了。
然而他长跪不起,一定要坚持自己的谏言。最终,颇为疲乏的老皇帝下令此事容后再议。
出了朝堂之后,裴云沽被太子的下属掐住了脖子,猛地推到一旁,“你休嫌命长。”他的额头被狠狠撞到了台阶之上,很快便紫青一片,从这一刻起,他成为了太子党的弃子。
方才在他身旁的好友将他扶了起来,叹息道:“唉,你这又是何苦呢?不过是一个书院罢了,那些夫子、孩童,又不是没有地方可去!”
裴云沽没有说话。
在官场浸淫多年,裴云沽当然知道与太子唱反调的后果,但他还是这么做了。惠京以魂魄的视角看完了这一幕,心下颇受震撼。
看完了裴云沽,惠京的视角又被拉扯回了郡西书院那一边。
可是这边的气氛比朝堂还要诡谲,原来车水马龙的街市上如今一个人也没有,各自关门闭户、悄无声息,整座城池仿佛变成了一座空城。
一只雀鸟自头顶飞过,它的口中衔着一块腐肉,让惠京的心中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也是这里的幽魂?”冷不丁的,身后有人唤他。
惠京回首一看,只见对方是个满脸腐肉的髑髅,残缺不全的唇齿开合着,一说话,还掉下许多乳白的腐肉和蛆虫。
惠京被吓得不轻,勉强答道:“我……我不是。我刚从别地过来,这儿怎么了?”
髑髅同他道:“三十日前,邻国夜袭郡西,他们使用巫术将驻军一夜之间全部灭光,然后包围了郡西,以致这儿的消息传不出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满城的人几乎都被饿死了。”
啊?
惠京不由大惊失色,他急忙朝自己与祢上曾相伴过的郡西书院而去,却听见里面还有说话的人声。
“待我们的军队在此休养生息够了,攻占穹疆指日可待!”里面的壮汉正在酣饮作乐,他哈哈大笑,对面前端坐着的缁衣人大加赞赏,“先生法术高超,不过我是个粗人,有一件事情怎么也想不通。”
缁衣人端起白玉兰盏,对于壮汉的奉承面不改色,他目光稍移,发现了暗中偷窥的惠京。
对视的这一瞬间,惠京愣住了。
是祢上。
是他协助邻国灭了郡西满城百姓,意欲占领穹疆?
虽然看见了他,祢上却不动声色地移走了目光,“你说。”
“为何先生要留着这两个王八蛋不杀?”壮汉手指指向不远处,说道,“难道这两个教书匠还能帮得上我们不成?”
惠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岳玉成、司行二人被五花大绑,正坐在大堂中央等候处置。
“他们有他们的用处。”
祢上小饮了一口酒后,搁下杯盏,缓步地走到司行跟前,撕掉了他嘴上贴着的噤声咒。随着符咒的撕落,司行的咒骂声开始不断传来:“畜生!你们这么做,一定会遭到天谴的!”
不过,相比起司行的激动,岳玉成的神色却很是平静。祢上对司行道:“给你一个机会,去京城报信吧。”
“……你说什么?”司行不敢置信。
祢上又看了一眼岳玉成,对司行道:“告诉他们,让裴云沽过来谈判。只能是裴云沽。”
说完这个名字,原本平静的岳玉成忽而眼眸微颤,满怀怒意地盯向祢上。
“怎么,夫子有话要说?”
在士兵押走司行之后,祢上同样撕落了岳玉成脸上的噤声咒,“说吧,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岳玉成想不明白,为什么祢上如此仇恨他,要这样一点一点折磨他的精神,逼着他发疯,“我与你到底有什么仇怨?”
一旁的惠京也不太明白,但估计可能因为岳玉成是梦境主人,祢上想要逼他快些醒来?
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惠京想罢,面对岳玉成时的负罪感减轻了些许,他选择相信祢上。
但是祢上很快便粉碎了他的幻想。
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卷书册,放置在岳玉成面前。遥遥可见,那兽皮封面上绘有一柄金色如意,书卷厚比砖石。
好眼熟的书……
“悦擅,现在你的眼前有两个选择。”祢上起身,语气轻松地对他说道,“第一个,将这里面所有的人全都处死。”
他说出“悦擅”二字,已然将岳玉成的心防彻底击破。悦擅的记忆突然因此闪回,他记起来自己一次次登上祭坛、主导祭祀的模样,记起来他是穹疆的国师,是神使杭阙一手栽培的继任者。他的肩上不止负担有裴云沽的未来,还有着穹疆的无数生灵。
“你学会了启用祭坛的方法,便拥有了神的力量。现在,你要用这些力量来帮助苍生。”在祭坛前,笑意温润的杭阙对他说道,“从今往后,他们便是你存在的意义。”
这就是他被困在此的缘由?
悦擅颤着手捧起如意账本,却无法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做出合理的解释。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他麻木地问:“如果我不肯呢?”
祢上冷冷笑了,看起来他不是很喜欢这个答案。
“那你就看着裴云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