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裴云沽从床榻上醒来后,早早地到了书院。
虽然他一直期望再见岳玉成,但在见到他时,却并没有表现得如何热衷,只是与寻常一样,随便挑了个席位坐了下来,脚一抬,就开始睡觉。
只是他今日没能睡着。
因为岳玉成方一进序室,便来到他席位前,从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他的书案上。
裴云沽悄悄睁开左眼,发现那竟是一只罗盘。
“裴云沽,昨日你的罗盘摔坏了,今日便重新学起吧。”岳玉成话语中没有丝毫偏向,说着,他便走到了序室的另一端,“诸位,请在心中默一遍《天象诗》,一会儿我会抽背。”
众人默诗时,裴云沽轻轻拿起罗盘,仿佛获得了某种宽解。
他此前从没有想过,自己有“重新学起”的机会。此前的他,亦根本对之没有兴趣。他唯一感兴趣的事情便是与夫子作对,看到外表端庄的夫子被他气得暴跳如雷,他觉得好玩。
此刻,裴云沽抬首望向岳玉成,听他从天文讲到地理,从凡人讲到神鬼,第一次觉得人间如此有趣、天地如此玄妙。
他似懂非懂地翻开书卷,吃力地读取着书里的字词,没有留意到自己的人生正在因此悄然改变。
*
梦里的一朝一夕变幻无序,转眼之间已是繁星漫天,夜空被划分成为三垣、二十八星宿,紧紧萦绕着明月。
坐观星辰,惠京记起的不是白日所习的观星术,而是在梦中的庭院里,与祢上共造星河的模样。
很奇怪,他会有这样记忆。他隐约记得世间某处天际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他们二人一同造就,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见证了他们永不分离的约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因此问一旁的祢上:“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此刻心中的悸动,证明了与祢上大抵不只是友人那么简单。
而被问到这个问题的祢上风轻云淡地笑了,他随即望向惠京,神色认真而坚定。
原以为他会说“家人”或者“情人”之类,只用一个词便介绍完他们的关系,没想到他道:“你是我此生唯一最爱的人。”
这话似乎过于深刻,惠京听完怔住了。
“你与我约定在凡尘之外共度余生,我曾以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你我分开。”祢上立身月下,衣袖被微风轻轻牵动,“但你心中有更重要的事,最终失了约。”
“……”惠京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接受了现实,“如果真的是这样,对不起。”
听言,祢上满意地颔首:“很好,起码这一世的你还会道歉。”
惠京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俩……是谁先动的心?”过了一会后,他忍不住问。
祢上托着下巴故作高深,忽悠他道:“你。”
“哦。”
“……骗你的。”看他正若有所思,祢上的眸子深沉了些许,“是我。”
说着,祢上又意味深长地笑道:“但是你显然比我更享受这段关系,想来,是我太引你着迷的缘故。”
“是吗?”
“当然。”祢上道,“难道我会骗你?”
可你刚刚才承认骗了我。惠京正想说话,祢上又对他一笑,“我要走了。你放心,不久之后我们就会再见。”
“不久”是多久呢?惠京不知道。梦境里的时间大抵与现实差异巨大,也许就是一瞬间的事,但他不大想与祢上就此分开。
就像沉浸在一场美梦中,始终不愿意醒来一样。
“你说过梦里的一切都不必负责任,何不带着我一起离开这里?”见他要走,惠京有些慌神,“我曾背弃与你的约定,现在就让我弥补过去可好?哪怕只剩下一个时辰,我也想与你在一起。”
祢上抄起手来:“你必须留在这里。这整个梦境都是为了你而存在的,你走了,它将失去原有的意义。”
“可是……”
“回头见。”
惠京还没说完,祢上已经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他眼前的空间扭曲变形,又将他拉回了序室之中,只是此后的序室内没有了祢上。
惠京被迫留在了郡西书院,旁观了裴云沽的人生,发觉在岳玉成的悉心栽培之下,他逐渐脱胎换骨,变得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他躬身放走了那只被自己锁在囚笼中的小猫,任由蝴蝶落在自己的指尖,观察它们的绒毛;他开始兢兢业业念书、习字,耳边的《天象诗》变为千字文,再变为四书五经,最终变成安邦定国的谏疏简策。
二十年后的裴云沽,已成为了声名煊赫的朝廷重臣。
朝堂之上,最为受宠的太子向皇帝提议:“父皇,郡西书院地处两国交界,不如将之改为驻地,供驻兵将军使用。”
群臣复议。而一向站队太子的裴云沽却在听了“郡西书院”四个字后,沉默片刻,提出了完全相反的意见。
“陛下,臣以为郡西书院乃是乡学,巍巍学府、庄严宁静,不宜改为驻地。”
太子被他当众拆台,回过头来不解地看向他。
“这有什么,里面的夫子幼童,另寻一处地方教学即可!”有人不屑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