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玉成记得自己在梦里预见了裴云沽的死亡。
此人自幼心术不正、性情残暴不仁,长大以后更是成了令一方百姓头疼的源头。此后父母渐老,更加管不住他,只好将他送入了军营。
他参军后,因着在战场上杀敌如麻一路晋升为大将军,被派驻守郡西,后来又发动麾下造反,与朝廷平叛的军队轰轰烈烈打了半个月,最终被诛杀于郡西城门之下。
岳玉成极想改变这个结局。
这也是他决意来到裴云沽所在的郡西书院的原因。他坚信,如果是由他来教导裴云沽向善,一定能够改变他的结局,也能够减少战乱对百姓的影响。
于是,他带上好友司行,到郡西书院做了一个教书先生。
初到这里,他们隐藏在竹帘之后,司行用目光告诉他:“啊,就是那个!”
“哪个?”
“那个,一身黑衣的那个。”
司行指了指混在众多孩童之中的一个,向岳玉成说明,“他就是裴云沽。”
岳玉成顺着司行的手指望了过去,只见那小儿有着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不像是他预言梦中那个混世魔王,这使得他很是惊奇。
真是他么?
可是他梦中所见,裴云沽胡子拉碴、满眼血丝,且大字不识一个,别提有多粗鲁邋遢了,没想到他幼年时候竟如此白净清俊。
只是嘴臭不减,“老子不叩,除非他先给老子叩一个!”
彼时岳玉成正手持罗盘与他们讲着,“需辩南北方向,可使罗盘……”便被他一个口哨给打断了。
“你给老子的这个罗盘是破的,拿个破罗盘给你老子玩,看不起老子?”裴云沽年仅八岁,口中动辄带有敌意的脏话,“识相就给老子换一个新的过来!”
说着,他两脚交错搭在书案上,抄着手挑衅地望着岳玉成。
其他的孩子遂都跟着嬉笑,见岳玉成依然降不住裴云沽,想来也不必高看几眼。“尊师重道”四个字在郡西书院就像一句笑话,裴云沽着实功不可没。
岳玉成走到他跟前拿起他的罗盘,将之上下倒置,平淡地说道:“不是破了,是你拿反了。”
听言,序室里的笑声更甚。
岳玉成以为此事已然解决,刚朝前走了两步,却听闻身侧传来一声脆响,而小孩们的笑声都停了下来。
他侧首一看,只见裴云沽已将罗盘摔向墙壁,一地皆是罗盘的碎片。
“现在破了。”裴云沽毫无波澜地说。
他原以为岳玉成会像别的夫子那样血气上涌,向他展现出更多丑态笑料,没想到他摔了便摔了,岳玉成没有搭理他,也没有给他换新的,以至于别人都有罗盘,就他没有。
裴云沽坐不住了,他起身抄走旁边孩子的罗盘,自行拨弄起来。小孩抢不过他,惊叫一声,随即因此大哭不止。
“先生……岳先生……呜呜呜,他抢我的东西……”
“还给他。”岳玉成看着裴云沽,道。
裴云沽毫不理会,因着自己终于惹火了这个新来的夫子而暗自窃喜。他将罗盘磕得咚咚作响,书案上被磕上了极深的印子,罗盘上的指针也摇摇欲坠。
见状,岳玉成捏了个诀,将裴云沽的双手缚在了背后。
“拿回去吧。”岳玉成对哭泣的小孩说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把眼泪擦干净,仔细听我讲。”
这一整日,裴云沽都维持着双手背后的姿势,连用饭都只能勉强将脑袋埋进碗里,到下学时法术才被解开。
望着裴云沽的背影,司行忍着笑问岳玉成:“这算不算欺负小孩?”
“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便要欺负别的小孩了。”岳玉成道,“他简直就像一匹野马,完全不受控制。”
的确。
司行无奈地应和了一句。他们这才来第一日,裴云沽已经揍哭了三个小孩,抢了五、六样东西,还破坏了好些物什,若是日日都这么搞,他不得翻了天去啊?
“玉成,你打算怎么办?”
岳玉成考虑良久,道:“我很想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能管得住他的人……他父亲?他母亲?”
司行道:“倒是可以去他家里看一看情况。”
“这样也好,我也有许多事想问问他的双亲。”岳玉成想了想,决意与司行一起去裴家看看。
裴父是坊间有名的屠户,他的猪肉铺就在郡西书院朝北的第四条小巷里。市集中车水马龙、人山人海,隔着大老远,他们就看见裴云沽在用荷叶帮客人包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