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京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庭院之外,理智告诉他,他并不在人间。四周的环境让他想起悦擅的幻境,但是显然要比那幻境更加丰富多彩。
此前切肤的疼痛已经不复存在,而蛮戏就在他身边,沉着脸望着这一切。
“这是哪儿?”
“这是云燏境。”蛮戏用一种极度无奈的语气答道,“是祢上和杭阙所创,不属于三界之内,也不受任何管辖。”
惠京朝前走了两步,只见眼前是一座人间式样的庭院,庭院外有矮树围成的篱笆,沿着石阶往里走,可见一道梧桐木门,而庭中杂草繁盛、花叶枯败,一点生活的迹象都没有了。
再揉揉眼睛,这简直与他梦里的那个地方一模一样。
惠京停在这儿,呆滞地问:“他与杭阙,当真有一段过往?”
岂止是过往,蛮戏重重地叹了一声。
“色授魂与,情投意合。他们各自取出魂灵,抛弃世俗,约定在云燏境共度余生。”
尤其是杭阙,蛮戏心想,为了与祢上在一起他几乎抛下了穹疆的一切,情愿背上永世的骂名。
*
祢上、杭阙联手打败胡察后,由杭阙决定了对她的处置方式。
说实话,祢上对这山妖的结局并不关心,对她抢婴儿的动机就更不关心了,他重新抱起孩子,继续朝前赶路。
“等等!”杭阙却追了上来,他看向襁褓里的小人儿,“这个孩子是……”
祢上以为他也想争夺孩子,不由分说打了杭阙一掌,却被他轻易躲过,且用紫竹翊打落了他的盘锦铃,因为方才合作一场,杭阙心知他的法力不在自己之下,所以下手并不轻,却不想这一击居然打得祢上口吐鲜血、跌倒在地。
杭阙也吓了一跳,怀疑他此前已经被胡察打伤,连忙上前查看。待看明了他的伤势,杭阙才十分震惊地抬起头望向他。
“这不是被胡察所伤……”杭阙沉声道,“你打算殉国?”
其实和泽的战争,作为邻国国师的他也一直看在眼里,他们同为神使,深知其中最无可奈何之处。
杭阙也曾尝试通过青鸟与其他神使联系,希望向女娲娘娘求情,可以以法术干预人类的战争,但是始终没有得到回音。
数月后和泽就此国破,旁观者只能扼腕叹息。
杭阙完全可以理解祢上,如若穹疆也有相同的遭遇,他觉得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便如此,自断灵脉这种死法会承受非人的痛苦,这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勇气。
可现在,祢上的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是不是说明和泽的血脉还有机会延续下去呢?
杭阙想着,将祢上、婴儿一起带回了穹疆宫。
他将婴儿托与乳母照顾,用续心术为昏迷中的祢上周转灵气,几番思虑过后,还是打算去和泽看一看情况。
也许,这个小婴儿并不是最后一个和泽人?
于是趁祢上还在昏迷,杭阙去往了和泽。
可到了和泽他才发现,这里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许多。战火迁延万里,亡魂遍布人间,由于食物、饮水受到烧掠和污染,境中生灵几乎都已被这场战争消磨殆尽,放眼望去尽是死亡的气息。
其惨烈之状,连杭阙这个局外人见了都泪洒满襟。
而待他再回到穹疆宫时,祢上和那个婴儿都已不告而别。
杭阙在山河池中找了三个日夜,最终在安宁土城找到了他们的踪迹。此处与和泽接壤,他猜测祢上想要在此安顿那个孩子,待她长大后再做打算。
他决定尊重祢上的意愿,并带着他们生活必须的物品来到安宁土城,试图帮他照顾这个和泽遗孤。
不过,祢上显然误解了他的来意,立即带着十二分的戒备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来看看她。”
杭阙话音未落,祢上已经手持盘锦铃招呼上来了,二人从庭院打到屋顶,又从屋顶打到湖边,愣是打得二人都挂了彩,直到听到婴孩哭起来,才收了手。
次日,杭阙又牵了一头母羊来到庭院里,“你我用不着吃饭,孩子却需要喝奶。”
婴孩已数日没有食物,杭阙此举如同雪中送炭。祢上虽心下感怀,嘴上却不领情:“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我不是帮你,而是帮她。”杭阙将羊留在了院子里,道,“但愿她跟着你不会挨饿。”
于是就这么坎坎坷坷过去了两年。
到后来,二人共同议定一人带孩子一日,并签订合约,给孩子起名为“和念”,不向她隐瞒身世,杭阙亦同意了让她长大之后回归和泽。
杭阙一直认真遵守契约,即便是穹疆宫中有重要的祭祀需要他主持,他也会先以和念为重,至于宫中无法推脱的祭祀,祢上也曾替他代班。
看见祢上顶着他的脸把宫里那帮人耍得团团转,杭阙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生气。从来克己寡欲的他,还在安宁土城体验了饮酒,甚至喝多了往山花间一躺,将自己想象成田野间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