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待和念睡着以后，他们时常到山间对酌。

带着醉意望着漫天星海，萤火虫在身边提灯缭绕，听蛙声不断，人间还是那么的尽善尽美。不同的是，杭阙此前总是绷紧了神经度日，从来没有像这样放肆快意过。

再看祢上时，杭阙暗想：他就要带着我沉向深渊了，可是为何我这么高兴？

仿佛与他一起沉下深渊，也不是什么坏事。

星夜之下，祢上与他玩笑：“大国师，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法术真不怎么样。”

“《列法通术》里，有一半都是我写的法术。”杭阙疑惑道，“你难道没有用过？”

祢上嗤笑：“《列法通术》是什么小儿科？我即便是比从前弱上七成，你也打不过我。”

“那是我让着你。”

“我看不像。”祢上把紫竹翊抛给他，“来，试试看？”

杭阙放下酒坛子，朝他笑：“来就来。赌什么？”

“你说了算。”

“祢上，如果我赢了，你干脆改个名字吧。”

祢上看向他：“那你就在梦里想想吧。”

这日的比试终以杭阙胜利告终。不过，他也知道祢上法力已因自伤削弱不少，若是放在以前，他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

杭阙坦然地占了这个便宜，沾起佳酿，在祢上掌心写下一字：让。

“你就改叫‘阿让’吧，所谓，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祢上没有办法，只能任由他叫自己“阿让”，但这个名字只限于他们二人之间，作为愿赌服输的苦果。

祢上听得不爽，杭阙却叫得十分起劲，到最后，他也只能被迫接受了这个名字。

待和念年纪再大一些，他们开始认真商讨，到底要如何与和念说起她是和泽孑遗一事，又是不是一定要让她背负如此重大的责任，最终，他们议定，由和念自己选择。

但是没想到和念听完之后，反应十分激烈。她认为两个爹抚养她的理由，只是因为她身体里流淌着和泽的血，在此事上，她像极了祢上的固执，他们最终以大吵一架收场，连后面的话都还没有说出。

那之后，祢上慢慢淡出了她的视野。

杭阙怕祢上就此丧失活下去的信念，与他道：“不管怎么样，和念都是和泽的子民，也是你的职责所在，你不能就此逃避。”

“我没有逃避。”然而，祢上颇为正经地告诉他，“只是打算把人生交还给她。”

于是，他隐于其后，默默地守护她直到终老。

期间，祢上偶尔与杭阙一起游山玩水、打打伤人的小妖，以及给厉渊添堵。二人联手把厉渊打得没了脾气，承诺向东退二千里。

而祢上所承受的灵脉断损的痛苦，杭阙最为清楚不过，也曾多次尝试为他重续灵脉，但均以失败告终。

某一日，杭阙想出了一个办法。

“如能将魂魄取出，就不会感受到躯体的痛楚了。”杭阙道，“但是魂魄不能留置于人间太久，且需得有个盛放的地方。”

祢上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不知自己该不该泼他这盆冷水。

对于自己的归处，其实他早已有所打算。如今和念对于未来已有决断，待到她此生结束之时，最后一个和泽人离开人世，祢上也该离开这人世间了。

但杭阙还在说：“阿让，你说有没有一个地方，存在于三界之外，不受任何世事纷扰？”

“不存在于三界，便是不合乎天理，这样的地方大抵很难存在。”祢上略作思索之后，与他玩笑起来，“怎么，大国师想把我送到那里去？”

可杭阙颇为认真地颔首。

“阿让，你不要太悲观了。”杭阙望着他，“此前我曾尝试用青鸟联系其他神使，但是得到的回应寥寥，我推测我们十二个使者已经没剩下多少，或许有的已经不在，而有的已经离任，如今和泽已不复存在，我想，你去一个远离世间纷扰的地方修养也没有什么不对。”

祢上知道，他之所以如此卖力，只是出于对自己命运的悲悯。杭阙这人实在过于仁慈，他怜惜花草树木，怜惜虫鱼鸟兽，怜惜祢上认为无关紧要的一切。

真是个烂好人。

因此，祢上打算逗一逗他。

“即便真有这么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生活在里面，也颇为乏味。”祢上略带玩味地一笑，望向他，“不如你跟我一起去，我们饮酒作……”

“好。”

他话还没有说完，杭阙已经干脆地作出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