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灯又闪烁了两下，车门关上了。

列车启动，宋爻随着惯性晃动了一下，向后靠在座椅上，沉重又疲惫的身躯突然有了依托，困意骤然来袭。

不对。

宋爻立即警觉地站了起来。

现在可不是能放松小歇的时候，更不是顺从幻境意志的时候。

不能睡。

绝不可以！

—

“不要睡。”

暴雨不断冲走身体产生的热量，张怀燕抬手替秦烟挡下一部分雨水。

秦烟此刻的状态不太好，长时间受到雨水的影响她的胸腔内仿佛滋生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泪水也不受控制地流下。她蜷缩着靠在张怀燕怀里，意识逐渐迷离。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这里好难受。”秦烟握拳抵住自己的胸口。

“不要睡。”张怀燕轻轻拍着秦烟的后背，俯身挡下更多雨水。

三个人只剩下齐予一人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船。

秦烟听到自己小声地问：“宋爻他们还活着吗？”

“宋爻还活着。”张怀燕在秦烟耳边回答道。

秦烟已经忘了自己上一秒说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哼哼了两声作为回应，下一秒又把自己蜷紧了一些。

她的眼前出现了两个光点，它们跳动着逐渐靠近彼此……

哦，是一个啊。

是一个被电线吊着的白炽灯炮，上面落了灰，长了黄斑。

“囡囡吃肉，多吃点肉长得高！”一道中年男声通过意识无声地传导过来。

灯泡的光晕一下有了实边，向内打了旋，成了一张原木桌，上面摆着大鱼大肉下酒菜。

再去看桌边坐着的人。

是陈勇。

陈勇挺着啤酒肚，面上发了红，一手握着酒碗，一手往女儿的碗里夹着肉。

一旁他的妻子也在哈哈地笑。

低头看，自己手上也合逻辑地拿上了碗筷，不过碗里是空的。

秦烟小声嘀咕着：“我想我是饿了。”

张怀燕没听清秦烟说的话，只是非常粗暴地用指尖扒开了秦烟的上下眼皮。

“再坚持一下，别睡。”

“好……”秦烟的意识一下子离了饭桌，眼皮挣扎着摆脱了手指的控制。

可没过一会儿，眼皮又像磁铁一般吸在一起。

这回眼前的光点更多了，泛着不同颜色的光。

看清楚了，是一个办公区。

隔着玻璃，一群橙色的人影围在一起，零星的蓝色人影埋在办公桌深处。

那些橙色的人影像是焰火，向着它们的芯摇摆。

中心的那人好像在笑，被簇拥着又拉远了一些与蓝色角落的距离。

秦烟感觉自己的身躯也跟着燃烧了起来，有一股吸引力在将她向中心那人引去。

或许是一个笑话炸开了锅，橙色笑弯了腰。

秦烟看到她了，是王晓。

她站在中间抱着手，指尖像指挥棒一样上下挑了挑，橙色就律动起来。

她缓缓转过头来。

“王晓”好像也看到秦烟了。

之前积累的恐惧让秦烟的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她在张怀燕的摇晃下再次苏醒过来。

秦烟仍然有些迷糊：“我好像又睡着了。”

张怀燕将她往上扶正了一些：“嗯。”

“我看不清……”秦烟凑近张怀燕的耳边，“我看不清他们。”

“没关系。”张怀燕回答她，“不用看清楚。”

“只是梦而已，都不重要。”他握住秦烟的手，“在梦里迷路了就掐我的手，我带你出来。”

“嗯……你为什么…不受影响呢……”秦烟回握住张怀燕的手，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对，但是意识顷刻间再次被困倦压倒。

雨天的噩梦也是连绵不绝的。坠入梦境的前一刻，秦烟如是想到。

张怀燕皱着眉头看着秦烟陷入混沌，撇了一眼水面和逐渐逼近的天穹。

时间不多了。

宋爻可真没用啊。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齐予，眼里再也没有一丝温度。

齐予被盯得心慌，忍不住开口：“我，我会划快一点的！”

张怀燕嗤笑一声：“你不是希望这里是雨城吗？还会着急离开？”

“我，我怎么会希望这里是雨城呢！”齐予放下了桨，满脸不可置信，却不敢和张怀燕对视。

“让我猜猜从一号楼到火车站这条路你走了多少次？”张怀燕挑衅地歪了脑袋，“告诉自己这里是雨城，啊——对，这样就能骗自己了，是因为大雨所以离不开，是因为大雨所以不能舒适的留下，都是因为……”

“够了！”齐予大吼一声，吼完又有些无所适从，“从刚刚开始你都在说些什么？”

“哈，齐予，我在说什么你最清楚。”张怀燕放慢了语速，“从我们进入这个幻境开始，带我们入楼，提醒我们什么是危险的…你对这里的一切最为熟悉。既不想杀了我们又不让我们痛快地离开，你大概是幻境意志里最纠结的一个了吧。”

张怀燕冷了声：“可是，齐予，这里终究是你的雨城。你不该留下任何人，你也留不下任何人。那些被你留下的人，全都已经死了。”

齐予一向以来胆小温顺的模样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胡说八道，胡言乱语。”

“看来是我高看你了。”张怀燕笑着幽幽说道，“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是又怎么样。”齐予终于被激得说出了实话，他瞪着眼睛说，“可是你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

“哈哈哈。”

“因为你们都和我一样，是无法认可自己的懦夫。”

齐予的眼中满是嘲弄，再度回归平静。

“在这座雨城里，谁又是什么好东西呢？”

早就连同这泡水的建筑一起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