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爻穿过这些藻类,窥探着里面仅剩的残躯。
幽暗的狭缝之中裸露的肌肤微微泛着苍白的光。
这些人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雨停之后,他们还能回到属于他们的现实里去吗?
【我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
【变成食物,藏进肚子里。】
【永不分离,永不遗忘。】
宋爻摸了摸胸口的小本子,它还在他的脑海里絮絮叨叨。
余光闪过一大块光斑。
糟了,大意了!
宋爻转身,一个水人就站在他一侧约三米的地方。
它没有像之前遇见的水人一样凌厉地发起攻势,只是站着,似乎在观察宋爻。
为什么没有扑上来?
是因为我……宋爻想到自己含水量百分百的脑袋。
现在的我算是它的同伴吗?
宋爻站在原地,握紧了双拳。
它向宋爻迈近了一步。
宋爻没有后退。
它的手缓缓抬起,似乎想要触摸宋爻“不存在”的脸庞,却在即将触及的时候转而向下,轻轻拂过宋爻弯折的颈椎骨,最终指尖滑入发丝之间,从颅顶拔出一小丛绿藻送入口中。
伴随着咀嚼,它轻轻地晃了晃头,似乎有些愉悦。
它又摘了一小丛,递到宋爻唇边。
那恶心的绿藻此刻在视线中变得圆润透亮,就像清晨枝头挂着露珠的青葡萄。
诡异却又让人垂涎欲滴。
宋爻感觉到自己呼吸急促了一些,咽下口水,忍下这股怪异的本能后退一步。
水人也不恼,将绿藻塞入自己口中,机械地咀嚼起来。
宋爻试探地后退几步。
它没有阻拦。
宋爻立即转身,快步越过了闸机。
回过头,那个水人还在原地呆楞地看着宋爻,仿佛在思考:你为什么要逃走?
腐败的头颅笨重地低垂在胸口。
宋爻不敢细想,加快了脚步。
他还算是个人吗?
宋爻看着自己弯折的颈椎。
至少,在这些水人的眼中,他再也不是一个纯粹的人了。
在这幽暗的水下,他终将慢慢褪去自己原来的躯壳,成为迷失之众中的“某某”。
在那之前,要快一点。
快一点!再快一点!
穿过曲折的隧道,离开这座雨城。
宋爻站在黄线后,面前的隧道漆黑一片。
按照本子上的记录,他现在要顺着地下轨道去往动车站。
如果走路去的话,即便连跑带游估计也撑不到目的地。
可若是坐地铁去,几十分钟就能抵达……
细密的气泡一串又一串从轨道的方向冒出。
头顶的白色灯光开始闪烁,细微而连续的震动从隧道深处传来。
车来了。
这幽暗的死水终于开始流动。
宋爻感受着水流将他裹挟,一股力量扶起他的头颅,将他不受控的残躯向隧道深处吸引而去。
宋爻并不想被水流带走,连连后退几步。
身侧的水流随着距离的增大变得缓和下来,缓慢地绕着宋爻身体打旋。
细流从指尖滑过,撩散胸前的发丝。
无端的,宋爻想起那个明媚的蒙太奇式的梦。
他在那个梦中大张着手臂跑向无垠的大海,艳阳下的暖风也这样温和地抚过他的指尖,白色的浪花撞上金沙滩,将他高高托起。
现在,他重重落下,那记忆中的暖意随着意识的清醒如浪潮般退去。
啊,他是坠入海里了,只剩下黑暗和冰冷的深海,像那喧嚣落尽的泰坦尼克号。
而他还要坠得更深一些,再深一些。
轨道间产生的气泡越来越多。
隧道深处闪过一丝光亮。
宋爻看到水波动的形状,越来越清晰,没过几秒,玻璃质体的列车头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除了车厢和车厢里的人变成透明的了之外,一切好像都很正常。
黄色的警示灯闪了闪,车门同时打开。
水人接踵而下,快速地移动,只在与宋爻擦肩而过时,他们的视线会短暂地黏着在宋爻身上的绿藻上,可是他们似乎不能停下,最终只能遗憾地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开始上车了。
宋爻试探地触碰车身,竟是有实体的!
哈,这时候又该庆幸自己已经半水人化了,正是这种融入让宋爻此刻有了相应的权利。
宋爻挤入车厢。
水将水隔开,水将水托举。
透明的四壁时刻给人一种下一秒会被水卷走的不安全感,可脚底坚硬的地面又偏偏说明这一切尚且可控。
难道真是玻璃?
宋爻找到一个空座坐下。
连水做的座位都是硬质的水,摸起来像是常温的冰。
如果闭上双眼,也许一切与现实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