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打断了她的思绪。
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唤,缰绳一紧,马车停了下来,她听见习野诧异道:“少将军,您怎么在这儿?”
里面的人呼吸一滞。
宋青野睨了一眼马车,从马上跳下来,“她的身份如何能跟谢相乘一辆车,宋杳杳,下来!”
他本意宋府姑娘与外男同行,于理不合,杳杳却会错了意,以为是在警告自己。
如今,宋府正儿八经的姑娘回来了,她成了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能继续待在宋家,已是她的福分,身份却再比不上从前。
宋昭昭爱慕谢长宴已久,宋青野作为哥哥,是该替妹妹思量一番的。
车里,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宋杳杳有些难堪,低声道:“大人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今日劳烦了。”
说完,起身下马车。背后传来男人凉薄的嗓音,“宋家已对外声明,找回了亲生女儿。”
——
三年未归。
宋府还是那副老样子,高墙府邸,碧瓦朱檐。檐上四角高高翘起,门匾黑底金漆,乃陛下亲题的“宋府”二字,恢弘大气。
春意初至,宅中树还未开花,却已有一枝越墙而出,生了不寻常的念头,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宋杳杳强忍着胃里的恶心,被人拽下马背。堪堪站稳,宋青野便松了手。
有人唤他。
他回头道:“娘,昭昭,你们怎么出来了?”
“来接哥哥呀!”
宋昭昭身穿着件水蓝色烟罗绮云裙,正扶着宋母缓缓走来,身姿娉婷。远远望去,每一步都好似踩在了人心尖上。
对着兄长问:“哥哥,你有没有接到姐姐,她在哪呢?”方一回头,疑惑,“对了,这位姐姐是……”
“姐姐?”
对上她惊呼出声的面容,杳杳扯唇笑了笑,“宋姑娘。”
“宋杳杳!”
没等宋母发话,宋青野皱起了眉头,“你这是做给谁看?你与昭昭一样,都是我的妹妹。”
“是啊,姐姐,你回来真是太好了,我正愁没人陪我说话。”
宋昭昭走了两步,径直挽过她手臂,笑意盈盈。如果不是注意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霾,杳杳就要信了。
“夫人。”她轻声道。
宋母收回落在兄妹俩身上的视线,看她一眼,神色很淡,“你在庄子上的事我都知道了。既然回来了,就安安分分待在府里,不要再惹事生非。”
她语气加重,“你妹妹心善,我可以既往不咎,但若再有下次——”
“别怪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留情面。”
“……是。”
胸腔像是吸了口凉气,冷得彻骨。
宋母率先进去,杳杳跟在他们后边,听见宋昭昭向宋青野撒娇,埋怨他回来得太晚,赶不上集市。宋青野一边失去耐性,一边又低头安慰,说明日再去。
像从前哄她那样,“明日哥哥给你买糖糕。”
“姑娘,小心!”
脚下一绊,宋杳杳差点惊呼出来,瞳孔里几分惊慌,看向来人,微怔,“是你,你是谢大人身边的?”
习野规矩地撤回手,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街巷转角处的马车,车身被拐角遮挡了一半。但如若杳杳注意到,就会认得那是方才谢长宴的马车。
“你为何在这儿?”她问。
“主子有命,不得不从。”
杳杳若有所思。
谢长宴名声在外,不是个无端好心之人,想来是提醒她不要忘记给答复?可是,她才刚迈入宋府门槛,是不是太着急了?
习野垂眸,回想起主子淡声嘱咐:“我擅自做主将她带回,可不能轻易死了。”
贵妃娘娘不喜宋大姑娘,有意惩戒,所以特地吩咐主子去取她那件金丝绣制的纱裙,顺便假公济私,给宋大姑娘点颜色看看——
坏了。
习野一怔。
主子非但没听先斩后奏救了人,他连那件纱裙也未取回啊!
杳杳看他垂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以为是自己让他难做了,抿抿唇,“你放心,我不会忘记的。”
他抬眸询问。
“我——”
“宋杳杳,你墨迹什么呢,快进来!”
宋青野折回来找她了。
杳杳下意识回头,人已经不见了。
宋少将军少年意气,更是没有耐性,见她未跟过来,忍着脾气来催。如今见到,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一改方才对宋昭昭的好声好气,不耐道:“不认得府上路了吗,这样慢!”
杳杳不吱声。
在庄上那么多年,她别的没学会,却知道必要时刻保持沉默,沉默能解决世上大部分小事。
也能避免自己被打得更狠。
“哑巴了?”
宋青野觉得无趣,“你之前也不这样,是在庄上待傻了?”
“还是有人欺负你?”
她眸色一动,少将军更觉得如此,逼问道:“谁敢欺负你?”
没等她回复,又话语一转,“如果你不算计昭昭,娘也不会将你送走,又怎么会受欺负。”
“也好,就当买个教训了,不要再去招惹昭昭。”他半是开导半是威胁。
杳杳闻言,心又凉了半截。从前阿兄对她极好,捧在手心怕掉了,当眼珠子一样护着。跟随爹爹征战沙场,一眨眼也到了娶妻的年纪。
阿娘一问他有没有瞧上眼的,他就说等妹妹出嫁了再说。她明明都长大了,阿兄却还总想着给自己带糖糕。
可如今——
忽然想起谢长宴的话,她抬头,正经道:“少将军,我已经不是宋府姑娘,也不会再与宋姑娘闹矛盾,您大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