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旨之后，秦煜随江萦楚回到雅间。兰熙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与茫然之中，她来回踱着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司言……正六品……这，这怎么可能……”

她想不通，完全想不通。自家主子虽然聪慧过人，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商贾之女。就算立了功，按理说赏些金银财宝，赐个虚名也就顶天了。可官家倒好，直接封官，还是入主东宫的实权女官！这在本朝，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闻所未闻的殊荣！

“你别转了，我头晕。”江萦楚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入喉，那股子烫意顺着咽喉一路烧到胃里，终于将她心头那丝因圣旨而起的波澜彻底抚平。她看着兰熙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这丫头跟了自己这么久，遇事还是沉不住气，看来还是历练得太少了。

“坐下。”她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兰熙像是被按了开关，立刻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回她对面。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江萦楚，里面全是急切和担忧，甚至还带着几分惶恐：“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官家这道圣旨，究竟是好是坏啊？奴婢怎么觉得心里这么不踏实呢？这……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江萦楚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她抬眼看向兰熙，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官家这是在用我。”

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核心。

“金銮殿上，晏太师护短护得滴水不漏，官家心里憋着火，却又抓不到实质的把柄。”江萦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插进晏家和九皇子阵营里，替他看，替他听，甚至替他搅动风云的刀。”

她顿了顿，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兰熙，一字一句道：“而我，就是他选中的这把刀。”

兰熙倒吸一口凉气，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所以，官家这是……在向晏太师他们宣战？”

江萦楚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宣战谈不上，只是一个警告，一次敲打。更重要的是，他给了我一个身份，一个护身符。”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冷意：“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商女江萦楚。我是官家亲封的东宫司言，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近臣。动我，就是打官家的脸，就是与太子为敌，就是与整个东宫作对。”

有了这层身份，她再对付宋家，对付九皇子，就有了光明正大的立足之地。她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只能躲在暗处，借力打力，束手束脚，处处受制于人。

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棋盘边上，亲手落子了！

兰熙听得心潮澎湃，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她腾地站起来，眼睛都亮了：“那太好了！姑娘，你……不，司言大人！您这下可算是扬眉吐气了！看那些眼皮子浅的，还敢不敢小瞧您！看那宋家，还敢不敢再欺辱您！”

秦煜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情形，心中感到十分奇异。

他缓缓起身，走到江萦楚面前，脸上露出一个洒然的笑容，拱手道：“恭喜江司言，得官家青睐，这可是天大的殊荣！本朝立国以来，能以女子之身位列朝班的，屈指可数，更何况还是东宫要职。江姑娘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虽是道贺之言，但他眼中却藏着一丝不解，甚至还有几分隐隐的担忧。

江萦楚转过身来，回以淡淡的笑意：“二公子过誉了，萦楚何德何能，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秦煜在她对面落座，神色变得略显凝重起来。他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只是这司言一职，非比寻常。据我所知，这个位置已经空悬了十几年，先帝在位时也不曾轻易授人。官家此举，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他顿了顿，眉宇间闪过一丝困惑，语气中带着特有的直率：“江姑娘固然机敏聪慧，可这等破格提拔，恐怕并非单纯的恩赏那么简单。官家此举，只怕是……”

他欲言又止，但那担忧之意已经溢于言表。

江萦楚不语，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她当然明白秦煜的担心。这个位置，既是蜜糖，也是砒霜。用得好，是一步登天；用不好，便是万劫不复。

秦煜见她不答，心中更觉此事玄乎。他思忖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起身道：“这样吧，我还是去寻承德太子问问清楚。这其中进退，不能不明。太子殿下向来器重江姑娘，想必不会瞒我。我去探探口风，也好让江姑娘心里有个底。”

他神色坚定，显然是真心想为江萦楚一探究竟，弄清楚这道圣旨背后的深意。

江萦楚看着他那副为自己筹谋的认真模样，心中微微一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的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雅间的门却再次被敲响。

“进来。”

门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归尘。

归尘是兰熙的师弟，前些日子才来到江萦楚的手下效力。江萦楚见他身手了得，做事又杀伐果决，不拖泥带水，便将一些不便公开、需要暗中处理的隐秘事务交给他打理。

与兰熙的激动欢喜截然不同，归尘的脸上此刻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快步走到江萦楚面前，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煞气：“姑娘，您让属下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江萦楚心头一动，立刻就知道他说的是宋家的事。

她抬手示意他起来说话：“起来，慢慢说。”

“是！”归尘站起身，但拳头却捏得咯咯作响，可见他心中的愤怒。

“宋家那个二公子，宋珥华，最近在京郊大肆置办田产。属下派人去查了，发现他手段极其龌龊，简直丧尽天良！”归尘咬着牙，眼中几欲喷火。

“他明面上打着出高价购买的旗号，背地里却联合了当地的地主劣绅，专门挑那些家里只有孤儿寡母，或是老实巴交、不敢反抗的农户下手！”

“他先是派地痞流氓去骚扰人家，半夜翻墙吓唬人，白天在田里撒石灰毁坏庄稼，甚至……甚至光天化日之下调戏人家的妻女！”归尘越说越气，声音都有些发颤，“那些人家被折腾得不得安生，日日担惊受怕，连门都不敢出。”

“等把人逼到绝路了，宋珥华再假惺惺地出面，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用一个看似公道的价格将田地买下。可实际上呢？那些田地早就被他用各种手段，从自耕农的良田变成了地主的佃户田，地契也被他们动了手脚，根本不值那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