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风波，看似尘埃落定，实则不过是往沸油里浇了一瓢冷水。那短暂的平静下，是更加汹涌、更加危险的暗流。

见山堂的雅间内，檀香袅袅，却丝毫无法驱散秦煜从宫中带回的、弥漫在胸腔里的血腥与寒意。他“咚”地一声，一屁股砸坐在软垫上，抓过茶杯便猛灌一口，滚烫的茶水险些从喉咙里冲出来。

“嘶……岂有此理！”他猛地将茶杯往桌上一掼，茶水溅湿了衣袍，却不及他心头怒火万分之一。

他越说越气，英俊的少年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愤懑：“就这么让那老狐狸给蒙混过关了！官家也是，怎么就信了他们的鬼话？禁足一月？这算什么惩罚！简直就是放他回家歇着！”

江萦楚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素手执一把小巧的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插瓶的芙蕖。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带着近乎冷酷的精准，仿佛金銮殿上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出早已预见的戏码，连多余的评语都吝于给出。

“你倒是沉得住气！”

秦煜看着她这副淡然的模样，心中泛起丝丝古怪，似埋怨又似无奈，却又不得不佩服她的这份异于常人的冷静：“那张素婉也是个蠢的！好好的活路不走，非要自己往死路上撞！现在好了，人死了，线索也断了，我们……我们还能怎么办？”

“线索，是人找出来的，不是等来的。”江萦楚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如同瓶中芙蕖浸过的清泉，自带三分凛冽。她剪下一小截多余的根茎，随手弃于一旁，仿佛抛弃了一件无用的弃子。

她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向秦煜，里面没有半分气馁，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与深邃：“张素婉这颗棋子，本就不好用。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还蠢得无可救药。她自己选了死路，我又为何要为她可惜？”

“我原本的计划，是让她攀咬晏太师，就算不能一击即中，也能在那老狐狸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可惜，她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只敢去咬九皇子这条看似好欺，实则发疯的狗。”

秦煜抿了抿唇，当日陪她去天牢探视张素婉时，江萦楚便隐晦提过几句，他当时已然猜到她的最终目标是谁。他本以为她会为了挽回颜面，对此避而不谈，或是含糊带过。

“不然呢？”

江萦楚反问，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弧度：“我原本料定他为保九皇子，不过是顾忌表面上的党派利益，却忘了这刀是他的亲外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次确实是我预计有失，低估了晏太师对这亲外孙的护短。但即便如此，只有废了握刀的手，才算真正赢了。”

秦煜看着她，心里掀起了一阵波澜。她竟然真的爽快承认了，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恼羞成怒。他认识的那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哪一个不是将“错”字避如蛇蝎？可眼前的女子，却能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的失误，不带一丝矫饰，反而从中吸取教训，分析透彻。这份清醒与坦率，是他平生仅见，令人又惊又叹。

“这次不成，不过是让我看清了对手的斤两，也暴露了晏太师的软肋。”江萦楚将修剪好的梅花重新插回瓶中，每一个动作都充满着掌控力，仿佛完成了一件极致精美的艺术品。“晏太师这只老狐狸，确实比我想象中更难对付。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直击要害，不给你任何纠缠的机会。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的语气里，非但没有挫败，反而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几近兴奋的战意。

秦煜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就像一团迷雾，深不可测，而他则像个被她牵引着的懵懂少年。

“那……那我们下一步……”秦煜急切地追问。

“明路走不通，就走暗路。”江萦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那袅袅白雾似乎也带上了几分算计：“九皇子虽然暂时脱身，但官家心里已经埋下了一根刺。晏太师为了保他，也算是在官家面前落了痕迹。他们现在，只会比我们更紧张。”

她清冷的眸光闪过一丝锐利：“更何况，这次的风波哪里那么容易散去，晏太师虽是散人的精神领袖，但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并非所有人都与他九皇子一条心。再坚固的堡垒，也会有缝隙。”

她原本还想着，下一步该如何从翰林院那个李学仕身上下手，来撬动吏部的一角。可现在看来，有一条更快捷、更直接的路，已经摆在了眼前。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兰熙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紧张。

“姑娘！宫里来人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如同划破寂静的利刃，声震四方：“圣旨到——！见山堂主事江萦楚接旨——！”

这一声高亢的唱喏，让整个见山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伙计、客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望向雅间方向，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疑与好奇。

圣旨？

竟然宣到了一个商铺掌柜面前？

秦煜“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满是错愕与好奇。

江萦楚也是一顿。

圣旨？这个时候？

她迅速压下心头的惊诧，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她整理了一下衣衫，领着秦煜和兰熙快步走了出去。

只见见山堂大堂中央，一位身穿青色宦官服饰的中年太监，正手捧一卷明黄的圣旨，神情肃穆，威仪不凡。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抬着几个蒙着红布的托盘，一看便是赏赐之物。

“民女江萦楚，接旨。”江萦楚不敢怠慢，盈盈跪下，声音清脆，却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秦煜和兰熙也跟着跪在身后。

那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他那独特的、带着宫廷韵律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商贾之女江氏萦楚，聪慧敏思，献屏有功，助破大案，深得朕心。太后亦嘉其孝心，特赐东海明珠一盒，云锦十匹，以示嘉奖。”

听到这里，围观的众人还算平静，议论声稍起都有些好奇的看向眼前貌美的少女。

那太监顿了顿，抬高了嗓音。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人耳边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