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其中有一户姓柳的人家,户主叫柳柱子,今年三十出头,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就靠着那三亩薄田过活。这人是个硬骨头,不肯屈服,还扬言要去京兆府告官,要让宋家付出代价!”
说到这里,归尘的声音突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结果……结果当天夜里,就被宋珥华派去的打手,活活打断了双腿!”
“什么?!”兰熙惊呼出声,脸色都白了。
归尘握紧拳头,指节都泛白了:“现在那柳柱子就躺在家里的破床上,两条腿都废了,连翻身都做不到。他那老母亲哭得眼睛都肿了,他媳妇抱着孩子跪在床前,连请大夫的钱都拿不出来!属下去看的时候,那屋里……那屋里连口像样的粮食都没有!”
“姑娘!”归尘猛地抬头,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这宋珥华简直不是人!他就是个畜生!这种败类,留着也是祸害!您下令吧,属下今晚就去,把他给……”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神情狠厉至极。
秦煜在一旁听得也是义愤填膺,“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没错!这种人渣,就该千刀万剐!江姑娘,不能就这么算了!宋家如此欺压良善,简直天理难容!”
江萦楚的脸色,在听到“打断了双腿”这五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沉了下来。
那双平日里温柔漂亮的眸子,此刻像是凝结了千年寒冰,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她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前世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的家人,她的部下,她那些忠心耿耿的暗卫兄弟,有多少人就是这样,被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如蝼蚁一般,随意地碾死,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就消失在这人世间。
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那种无力感,那种愤怒,那种刻骨铭心的恨,至今还在她的灵魂深处燃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但她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冷静,冷静得可怕。
“杀了他?”她抬眼看向归尘,声音清冷如冰,“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兰熙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那姑娘的意思是……”
江萦楚没有立刻回答兰熙,而是看向归尘,一字一句地吩咐道:“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杀人,而是去救人。”
“立刻派人给那个柳柱子请京城里最好的大夫给他治腿,告诉他,这笔账会有人替他讨回来。但你要记住,做得隐秘些,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就说是路过的好心人看不过眼。”
归尘一怔,显然没想到江萦楚会这么吩咐。
江萦楚继续道:“另外,再给他家里送些粮食和银钱,足够他们一家度过这个冬天的。记住,要让他们看到希望,而不是绝望。”
“是!”归尘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立刻应下。
江萦楚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算计:“你刚才说,宋珥华是联合了当地的地主劣绅?很好。你现在派人去查,把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无论大小,全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他们每个人手上,都绝不止这一件脏事。我要他们所有人的罪证,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每一笔账,每一桩恶行,都要给我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透着森然的杀意。
归尘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姑娘,我们不是要对付宋家吗?查这些小鱼小虾做什么?他们不过是宋家的狗腿子,杀了宋珥华,这些人自然就散了。”
江萦楚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你以为,扳倒一棵大树,是靠一斧子一斧子地砍树干吗?”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幽幽地说道:“不,真正聪明的做法,是先把它的根,一根一根地,全都烂掉。”
“这些地主劣绅,就是宋家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根须。他们帮宋家做脏事,宋家给他们好处,互相勾结,沆瀣一气。把他们都抓在手里,就等于扼住了宋家的命脉。”
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到时候,都不用我们自己动手。只要把这些证据轻轻一推,推到该看到的人手里……”
她没有说下去,但归尘和秦煜都明白了。
到时候,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那些曾经的帮凶走狗,为了自保,为了活命,会毫不犹豫地反咬宋家一口!他们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宋家头上,会把宋家的黑料抖得一干二净!
秦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后背都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是阳谋,无可解的阳谋,须知纵然能顾及自身,可谁人无家臣亲朋?
太可怕了。
江萦楚的每一步,都像是淬了毒的棋子,看似不经意地落下,却招招致命,不留任何余地。她不动则已,一动就是杀招,而且是那种让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的绝杀!
“属下明白了!”归尘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他重重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姑娘放心,不出十日,属下一定把您要的东西,全都送到您面前!”说完,他便快步离开雅间,浑身充满了干劲,连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江萦楚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却让她的思绪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