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拍下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还有……还有一张他屠杀百姓的照片。”
林楠笙接过相机,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愧疚。
他掏出那沓钞票,再次递过去:“谢谢你。”
蓝心洁却摇了摇头,将钞票推了回去。她看着林楠笙,眼底闪过一丝疲惫:“林先生,酬金我会拿,但这钱,我不要。我帮你,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那些死在他刀下的平民。”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事成之后,我希望军统能给我一张凭证,让我和我的家人,安安稳稳地离开上海。”
“一定。”林楠笙郑重地点头。
拿到池田的罪证后,林楠笙立刻制定了制裁方案。
他翻遍了沪上的地图,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一条偏僻的斜坡路段——那里是池田从公馆到洋行的必经之路,路面年久失修,经常发生车祸,是制造“意外”的绝佳地点。
“在斜坡的中段挖坑,破坏路面的承重层。”
林楠笙指着地图,对顾慎言说,“池田的汽车是德国产的,底盘重,经过这里时,必然会失控坠坡。”
顾慎言戴着老花镜,仔细地看着地图,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方案可行,但有两个细节。”他抬眼看向林楠笙,满是赞赏,“第一,行动前半小时,封锁路段,借口修路,避免误伤平民。第二,行动后,立刻清除所有施工痕迹,不能留下半点人为的证据。”
林楠笙的心猛地一沉。他只想着制裁池田,却忘了顾及无辜的人。他看着顾慎言,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
行动定在三天后的清晨。
那天,天还没亮,林楠笙就带着几个行动队的队员,赶到了斜坡路段。
他们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挖坑,破坏路面,又在周围拉起了“修路施工,禁止通行”的警示牌。
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意外。
清晨七点,池田的汽车准时出现。
黑色的轿车,在薄雾里疾驰而来,像一道闪电。当它行驶到斜坡中段时,路面突然塌陷,汽车失控,猛地冲出护栏,坠下了斜坡。
“成功了!”一个队员兴奋。
林楠笙的心落了地,他带着队员冲下去,准备确认池田的生死。
可当他走到汽车旁,拉开变形的车门时,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脚踝。
池田浑身是血,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阴鸷得像毒蛇。
他猛地拽住林楠笙,将他拖到身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手枪,抵住了他的太阳穴。“军统的人?”他冷笑一声,声音嘶哑,“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队员们立刻举起枪,对准了池田,却不敢贸然开枪——池田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慎言的声音响起:“都放下枪!”
他缓步走来,手里空空如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看着池田,缓缓开口:“池田先生,别冲动。我是军统上海区副站长顾慎言。”
池田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知道顾慎言,这个在沪上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男人,手里攥着无数的资源。“顾慎言?”他狐疑地看着顾慎言,“你想干什么?”
“救你。”顾慎言的语气依旧温和,“我和日本陆军的高层,有些交情。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脱身,送你回日本。”
池田的心动摇了。他看着顾慎言眼底的真诚,又看了看抵在林楠笙太阳穴上的手枪,心里的天平,一点点倾斜。“你有什么条件?”他问。
“条件很简单。”顾慎言笑了笑,突然扔掉了手里的烟卷,“你手里的那份军火转运名单,交给我。”
池田的注意力,瞬间被“军火转运名单”吸引。他死死地盯着顾慎言,想要从他的眼里,看出破绽。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顾慎言猛地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玻璃——那是汽车挡风玻璃的碎片。
他抬手间,将碎玻璃刺进了池田的颈动脉。
鲜血喷溅而出,溅了林楠笙一身。
池田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楠笙看着倒在地上的池田,又看着顾慎言手里的碎玻璃,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他从未见过如此干脆利落的杀人方式,没有枪声,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
顾慎言扔掉碎玻璃,拍了拍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愣着干什么?把车窗的玻璃,再打碎几块。”
林楠笙回过神来,和队员们一起,将汽车的玻璃全部打碎,又在路面上,制造了更多碰撞的痕迹。
当一切都做完时,远处传来了日本宪兵队的警笛声。
顾慎言拍了拍林楠笙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做得不错。”
林楠笙看着顾慎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日本宪兵队赶到后,看着坠坡的汽车和池田的尸体,果然没有起疑。
他们认定,这是一场意外车祸,草草结案。
行动成功的消息传到军统,王世安大喜过望。
他在又在公寓里摆了庆功宴,宴请沪上的军统高层。宴会上,王世安拍着林楠笙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林楠笙啊林楠笙,你这次,可是戴罪立功,表现极佳!我已经向南京请示,批准你留任上海,并升为上校军衔!”
林楠笙扯了扯嘴角,想接着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酸痛。
他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看着推杯换盏的宾客。
他想起蓝心洁苍白的脸色,想起左秋明云淡风轻的模样,想起顾慎言手里的碎玻璃,想起池田死不瞑目的眼睛。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宴会结束后,林楠笙去了百乐门。
他将军统双倍的酬金递给蓝心洁,又将那张离开上海的凭证,放在了她的手里。
“谢谢你。”他说。
蓝心洁接过凭证,看着上面的印章,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她将酬金推了回去,看着林楠笙,语气平静:“林先生,这钱,我不要了。我帮你,不是为了钱。”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从今往后,我和军统,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林楠笙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愧疚。
他知道,蓝心洁是真的想摆脱这一切,过上安稳的日子。
他点了点头,将酬金收了回来:“好。祝你们幸福。”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楠笙在上海站的地位,越来越稳固。
他跟着顾慎言,执行了一次又一次的任务,从一个青涩的特工,渐渐变得沉稳、老练。
可他心里的疑虑,却越来越深——他看着王世安克扣军饷,看着特务处的人滥杀无辜,看着国民党的官员,在租界里醉生梦死。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在救国,可现在,他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直到那天,他带队执行制裁汉奸的任务。
情报说,汉奸会在下午三点,出现在沪西的码头。
林楠笙带着行动队的队员,提前埋伏在码头的仓库里,等着汉奸自投罗网。可他们等了很久,却迟迟没有等到汉奸的身影。
就在林楠笙觉得不对劲时,仓库的大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无数的日军冲了进来,枪声瞬间响彻云霄。
“是陷阱!”林楠笙大喊一声,立刻带着队员反击。
子弹像雨点般落下,打在仓库的墙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队员们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仓库的地板。
林楠笙的手臂中了一枪,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他看着身边的队员,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眼睛瞬间红了。
“赵京隆!”他大喊一声,看向身边的一个年轻队员,“你受伤了,快躲起来!”
赵京隆的腿被打断了,他看着林楠笙,眼里满是绝望:“林队,我走不了了!你快走!”
“走不了也要走!”林楠笙咬着牙,拖着赵京隆,躲进了仓库的暗格里。
他将暗格的门关上,又搬来几个木箱,挡住了暗格的入口。“待在这里,别出声!我去引开他们!”
说完,他转身冲了出去,手里的手枪,不停地朝着日军射击。
日军的注意力,瞬间被林楠笙吸引。
他们大喊着“抓活的”,朝着林楠笙追了过去。
林楠笙的手臂越来越疼,视线也渐渐模糊。
他拼命地跑,跑过一条条小巷,跑过一个个弄堂,最终,他躲进了一家里,换上了一身破旧的衣服,才侥幸脱险。
当他拖着受伤的身体,走在街头时,天已经黑了。
街头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看着路边的小摊,看着匆匆走过的行人,看着远处的硝烟,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疲惫。
几个女学生,穿着蓝布的校服,手里捧着书本,正有说有笑地走着。
路灯的光,洒在她们的脸上,映着她们纯真的笑容。
林楠笙的脚步,猛地顿住。
幻觉越来越清晰。
他看见谢绍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温柔地替他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林楠笙,疼不疼。”
林楠笙的眼眶,瞬间泛红。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些女学生,将围巾扯下来,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明明早就不会哭了。
……
战争的创伤,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在他的心上,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
第二天,林楠笙带着一身的伤痕,闯进了王世安的办公室。
王世安正在悠哉地喝着茶,看见林楠笙浑身是血地闯进来,吓了一跳。“林楠笙?你这是怎么了?”
他皱起眉,“行动失败了?”
“失败了。”林楠笙的声音嘶哑,他看着王世安,眼底满是怒火,“我们中了日军的埋伏,行动队的队员,死了大半!赵京隆重伤,现在还躲在仓库的暗格里!王世安,我问你,那批抚恤金呢?那些牺牲队员的抚恤金,你到底克扣到哪里去了?任务变成了陷阱,到底为什么?”
王世安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林楠笙竟然敢在他的办公室里,如此质问他。
“林楠笙,你放肆!”他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抚恤金的事,是南京的决定,和我无关!至于其他,我又怎么知道!”
“和你无关?”林楠笙冷笑一声,他走上前,一把扯下自己的围巾,露出脖子上的伤疤,“王世安,你看清楚!这些伤,是我替军统挨的!那些牺牲的队员,是替你挨的子弹!你克扣他们的抚恤金,你对得起他们吗?”
王世安看着林楠笙眼底的怒火,看着他身上的伤痕,心里涌起一股忌惮。
林楠笙现在是军统的功臣,手里攥着无数的情报,他不能轻易得罪。
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抚恤金的事,我会考虑。你先下去养伤吧。”
林楠笙看着王世安,知道他这是在敷衍。
可他现在,别无选择。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世安。那个坐在办公桌后,一脸算计的男人——国民党的腐败,已经深入骨髓。
他的叛逆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