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秋老虎的余威,卷过法租界的梧桐巷,却吹不散德国人诊所里的沉闷药味。
林楠笙躺在二楼的病床上,浑身烫得像一团火,意识陷在昏沉的泥沼里,醒不来,也沉不下去。
顾慎言把他送来的那天,他还在发着高烧,迷迷糊糊间,只记得老顾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难得有了几分焦灼。
诊所的医生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德国人,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指尖冰凉,按在他的额头上时,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伤寒,拖得太久了。”
医生的声音很淡,“要静养,不能受刺激。”
顾慎言点了点头,留下一沓钞票,又叮嘱了护士几句,才转身离开。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老顾这是在护着林楠笙——刺杀傅先生的事,虽然做得干净,但难免会有人追查。
躲在这家由地下党联络的诊所里,是最安全的选择。
高烧昏迷的三天里,他不断地做梦。
他和谢绍蕴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伤逝》。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眉眼弯弯,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一字一句地读着:“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
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沾在她的发梢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替她拂去发梢的花瓣,指尖却落了空。
血腥味、硝烟味、火药味,一股脑地涌进鼻腔,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水……”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响。
护士很快端来了温水,用棉签蘸着,轻轻擦拭他的嘴唇。
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几分。
第四天夜里,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楠笙终于从昏沉中挣脱出来,睁开眼时,天花板上的吊灯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疼得厉害。
护士端来一碗小米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
粥熬得很烂,带着淡淡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空荡荡的胃。
“林先生,你可算醒了。”
护士的声音很温柔,“这三天,你烧得直说胡话,可把我们吓坏了。”
林楠笙扯了扯嘴角,想说些什么,却没力气。
护士喂完粥,收拾碗筷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对了,今天下午有个姓谢的小姐来看过你。
她说她是你的老同学,看你还没醒,就留了点东西在枕边,没多待。”
谢绍蕴。
他猛地偏过头,看向枕边。
那里放着一个油纸包,还有一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的书。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护士连忙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一个厚厚的靠枕。
拿起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得很严实,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桂花香。
拆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糕体松软,还冒着一点余热,显然是刚做不久的。
他又拿起那本书,牛皮纸的封面上,没有写书名。
他轻轻拆开,扉页上,是一行娟秀的字迹,是谢绍蕴的笔迹——“愿君早日康复。
此书甚好,可一观。”
书名是《西行漫记》是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Edgar Snow)的经典著作《红星照耀中国》(Red Star Over China)的中文译名之一。
这本书,他听顾慎言提起过第一部向世界客观报道中国共产党和红军真实情况的著作,打破了国民党对革命根据地的新闻封锁。
书中对长征、延安生活及中共领导人的生动描述,影响了无数中外读者,对国际社会理解中国革命产生了深远影响。
在这个被□□笼罩的上海,这本书,是禁书。
他的指尖拂过书页,纸张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他慢慢翻开,很快就发现,书页上有很多铅笔做的批注,字迹纤细,正是谢绍蕴的手笔。
不同于寻常读者的浅尝辄止,批注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通透——在描写红军战士啃着干粮行军的段落旁,写着“这是信仰的重量,是未来的火种”;在提及延安扫盲运动的文字边,标注“教育是破壁的利器,是民族的根基”。
字里行间,没有丝毫对乱世的迷茫,只有一种笃定的、属于信仰者的赤诚。
林楠笙不知道的是,谢绍蕴来自百年后的新时代。
她带着课本里的历史、纪念馆里的故事,带着对这片土地和信仰的赤诚,坠入了这个烽火连天的年代。
深知这段黑暗岁月终将过去,却更清楚,每一点微光的汇聚,都需要有人燃尽自己。
所以她选择做一名教师,守着孩子们的朗朗书声;选择做一名隐秘的信仰传递者,让那些关于希望的文字,在暗处生根发芽。
翻到斯诺描写延安青年的那一页时,他的目光顿住了。
那段文字里,斯诺写着,延安的青年们,穿着粗布的军装,吃着小米饭,却个个眼里有光,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旁边,铅笔写了一行字:“此间青年,眼中皆有光。百年之后,盛世如约。”
那一行字,像是一簇火苗,落在了林楠笙的心里,瞬间烧了起来。
他盯着“百年之后,盛世如约”八个字。
他不懂这八个字的深意,却莫名觉得,这字里行间藏着一股穿越时空的力量,让他胸腔里的热血,烫得惊人。
靠在床头,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页一页地读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诊所里很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他读到了陕北的黄土高原,读到了延安的窑洞,读到了那些穿着粗布衣裳,却满怀理想的青年。
他们谈论着抗日,谈论着救国,谈论着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新中国。
那些文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的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