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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叛逆者_林楠笙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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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楠笙揣着一份新造的户籍证明,站在静安书店对面的巷口,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看见谢绍蕴的身影。

手里抱着一摞刚装订好的书稿,步子迈得又急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许是连日奔波,她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原本清亮的眉眼,也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自上次在门口被叛变的胡道义驱赶后,她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

林楠笙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这些日子,他借着顾慎言的人脉,又托了租界里相熟的洋行买办,才算给谢绍蕴办妥了新身份——苏州来沪的孤女,姓苏,名婉清,父母早亡,靠着给洋人做家庭教师维生。

连带着那份在魏家的差事,也被他不动声色地换掉了,新的雇主是个信奉天主教的法国老太太,独居在霞飞路的小楼里,性子温和,最是护短。

他走上前时,谢绍蕴正低头整理怀里的书稿,差点撞进他怀里。

看清来人是他,她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染上几分局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抱着书稿的手紧了紧:“林...林楠笙?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楠笙站定,身上的西装熨帖笔挺,依旧是那副清隽沉稳的模样。

只是比起在汇丰银行门口初见时,好像又成熟了不少。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她:“一点心意,顺便帮你换了个新差事。”

谢绍蕴愣了愣,低头看向那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她迟疑着接过来,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纸张,像是户籍证明,还有一张地址条。

她猛地抬头看他,眼里不解:“这...这是做什么?我在魏先生家做得好好的...”

“魏家不宜久留。”

林楠笙打断她的话,语气里不由得带着命令式,意识到后,又刻意放柔了声调,“新雇主是法国老太太,人很和善,薪水也比魏家高些,足够你补贴家用。信封里的是我这几个月的薪水,你拿去应急,我放着也用不到。”

谢绍蕴捏着信封的手指发颤。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些日子魏家那些形迹可疑的客人,还有魏先生接电话时讳莫如深的模样,她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在这个乱世,能有一份安稳的差事,已经是奢求。

她看着林楠笙清隽的眉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却又夹杂着几分不安:“这么大的人情,我...我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林楠笙摇摇头,目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多少也是有些愧疚,“我们是老同学,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他没有提自己的身份,没有提军统,更没有提魏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念旧情的普通商人,语气平淡地叮嘱:“也地址在信封里,明天就过去吧。租界里虽乱,但老太太的住处很安全。”

谢绍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些什么。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为什么把钱给我,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可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复杂,她终究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有些话,说出口就是错的,何必一错再错。

“谢谢你,林楠笙。”

她低下头:这是真心的。

林楠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只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谢绍蕴站在原地,她低头打开信封,里面除了户籍证明和地址条,还夹着一小叠钞票,足够她安稳地过好一阵子。

谢绍蕴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好像从认识开始,她和他一直就是背道而驰。

林楠笙在转身之后,在巷口的阴影里站了足足一刻钟,直到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

至于他自己的路,还很长,很长。

……

林楠笙站在百乐门的后门,指尖夹着的烟卷燃了半截,火星明灭间,映着他清隽却沉郁的眉眼。

风里裹着舞女们的脂粉香,混着巷口小摊飘来的葱油饼味,在这乱世的孤岛里,酿出几分糜烂的温柔。

他在等蓝心洁。

不多时,一道窈窕的身影踩着高跟鞋走出来,猩红的旗袍衬得肌肤胜雪,卷发上别着的水钻发卡,在夜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蓝心洁看见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风情,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林先生,这深更半夜的,不在洋行里数钱,跑到我这烟花地来做什么?”

林楠笙掐灭烟卷,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很沉,隔着薄薄的纸,能摸到金条硌手的轮廓。

“池田英介,”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日本间谍,手里攥着沪上军火转运的机密。我需要你帮我拿到证据。”

蓝心洁的笑僵在脸上,她低头瞥了眼那信封,又抬眼看向林楠笙。

眼前的男人,眉眼清俊,可那双眼睛里的光,锐利得像刀,让她瞬间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池田?”她皱起眉,“那个每周都来百乐门,点名要我作陪的日本商人?林先生,你可知道,得罪他是什么下场?”

“知道。”

林楠笙点头,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他打听过,蓝心洁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对象是个军人,她盼着攒够了钱,就洗手不干,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王世安已经批了,你算军统外围人员,事成之后,双倍酬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预付的,足够你和你先生,在苏州买一栋带院子的小楼。”

蓝心洁攥着信封的手指微微发颤。她不是贪财的人,可乱世里,安稳比什么都金贵。她看着林楠笙眼底的恳切,又想起未婚夫的微薄工资,笑着说“等我们结了婚……”的模样,心里的天平,一点点倾斜。

良久,“我要怎么做?”她问。

林楠笙松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台微型相机,掌心大小,黑沉沉的金属外壳,泛着冷光。

他上前手把手地教她操作。

“池田下周会在家中设宴,宴请沪上的商界名流。你以舞女的身份赴宴,找机会溜进他的书房,拍下墙上的照片,还有书桌抽屉里的文件。”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一字一句,带着千钧的分量,“记住,书房的保险柜不要碰,那是陷阱。还有,一旦被发现,可能没人能救你。”

蓝心洁接过相机,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她看着林楠笙认真的眉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绝:“为了那栋带院子的小楼,我赌一次。”

林楠笙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利用她的软肋,像陈默群当年利用他一样。

可他别无选择,池田的情报,关系到将士的生死。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沓钞票,塞进她手里:“这是我个人的积蓄,你拿着。万一……”

“没有万一。”

蓝心洁打断他,将钞票推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倔强,“我要活着,嫁给我的未婚夫。”

离开百乐门的路上,林楠笙绕了远路,去了一趟霞飞路的咖啡馆。

左秋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看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来了。我就知道,你这性子,定是要把自己逼到绝路。”

左秋明是林楠笙特训班的同学,两人曾一起摸爬滚打,一起在靶场练枪到深夜。

只是后来,左秋明突然消失,再出现时,已是沪上小有名气的商人,和日本人走得很近。

左秋明的现在身份不简单,可他更知道,这个人,值得信任。

“池田的家宴,你会去吧?”林楠笙坐在他对面,声音压得极低,“蓝心洁会去书房取证,我需要你,帮我照拂她一二。”

左秋明放下咖啡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着林楠笙眼底的恳求,沉默了半晌,才缓缓点头:“放心。我和池田谈的是陆军的军火生意,他不敢不给我面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楠笙,你要记住,这乱世里,保全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林楠笙的心落了地。

他看着左秋明云淡风轻的模样,忽然想起特训班的日子,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救国的英雄,却不知道,英雄的路,满是荆棘。

一周后,池田的公馆灯火通明。

庭院里摆满了盛开的樱花,穿着和服的侍女端着清酒,穿梭在宾客之间。

蓝心洁挽着一个商人的手臂,款款走来,猩红的旗袍在一片黑白灰的西装里,格外惹眼。

她端着酒杯,笑意盈盈地和宾客寒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二楼的书房——那是池田的禁地,平日里,连贴身的保镖都不准靠近。

晚宴进行到一半,蓝心洁借口去洗手间,悄悄溜上了二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掏出微型相机,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个精致的瓷器。

蓝心洁不敢耽搁,举起相机,对着墙上的照片一阵猛拍——那是池田和日本军官的合影,背景是硝烟弥漫的战场。

她又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日文文件,她一张张拍过去,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的一角。

那里摆着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照片上,是一片废墟,几个日本兵举着刺刀,对着手无寸铁的平民。

而池田,就站在最前面,手里的军刀上,还滴着血。

蓝心洁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眼眶瞬间泛红。

手里的相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谁?”

楼下传来池田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朝着二楼而来。

蓝心洁的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她慌忙捡起相机,藏到了包包里,转身就想跑,可门却被猛地推开。

池田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手里握着一把武士刀,眼神阴鸷得像毒蛇。“蓝小姐?”他冷笑一声,“你不在楼下陪客人,跑到我的书房来做什么?”

蓝心洁攥着相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抹慌乱的笑容:“我……我走错房间了,对不起,池田先生。”

“走错了?”池田步步紧逼,武士刀的刀尖,几乎要抵到她的喉咙,“走错了房间,你觉得我信吗?”

蓝心洁闭上眼,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她想,这下完了,她再也嫁不成那个人了。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池田先生,误会了。蓝小姐是我派来的。”

左秋明缓步走来,手里端着一杯清酒,笑意盈盈。

他走到蓝心洁身边,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对着池田微微颔首:“我听说,池田先生的书房里,挂着一幅吴昌硕的真迹,我对字画略有研究,便托蓝小姐,帮我先看一看。”

池田的目光落在左秋明身上,眉头皱了皱。

左秋明是和日本陆军合作的商人,手里攥着大批的军火订单,是他不敢得罪的人。“左先生?”他狐疑地看着左秋明,“你想看字画,大可直接告诉我,何必如此?”

“池田先生说笑了。”左秋明抿了一口清酒,语气淡然,“我只和日本陆军合作,和你们海军,向来没什么交情。若是直接开口,怕是会被池田先生拒绝吧?”

池田的脸色变了变。日本陆军和海军向来不和,这是公开的秘密。

左秋明的话,正好戳中了他的软肋。他看着左秋明眼底的笑意,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脸色苍白的蓝心洁,最终,缓缓收起了武士刀。

“既然是左先生的意思,那便罢了。”他冷哼一声,“只是,左先生,下次若是想看字画,还请亲自来。”

左秋明笑着点头:“一定。”

他转身,揽着蓝心洁的肩膀,快步走出了书房。

走到楼梯口时,蓝心洁才敢回头看一眼,池田还站在书房门口,目光盯着她的背影,让她浑身不自在。

……

终于回到百乐门的后门,蓝心洁将相机递给林楠笙,手还在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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