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深处的小屋被炉火烘得暖融融的。谢绍蕴身着一袭烟霞色暗纹旗袍，袖口绣着几支淡竹，正立在黑板前，听着孩子们朗声诵读。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稚嫩的嗓音撞碎窗棂上的霜花，却偏偏和巷口传来的巡捕房哨声缠在了一起。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珍珠耳坠，目光平静地扫过窗外——几个黑衣巡捕正踩着青石板路走过，皮靴声沉闷如鼓点。

孩子们的朗读声没有半分停顿，清亮的声线里，藏着这个时代的火种。

夜深后，炉火渐弱，只余几点火星在炉塘里明灭。

油灯的光晕淌在谢绍蕴的指尖，她小心翼翼地旋开粉笔盒底部的夹层，将微型胶片塞进去，又用蜡封好缝隙。

这是明日要由卖报童取走的情报，关乎两条隐蔽战线的存亡。

过去一年，她以教书先生的身份为掩护，在法租界与华界的夹缝里织就三条安全线路。

曾借着送学生回家的由头，连夜护送两位暴露的同志登上开往苏北的轮渡；也曾凭着警觉，在特务围堵的前一刻，带着机密文件从弄堂的暗门脱身。

离死亡只差一步，生逢乱世，只有牺牲者和幸存者。

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屋顶，巡捕的哨声又一次响起，

……

日本沦陷后，军统转入地下后，林楠笙听从顾慎言搬进了霞飞路附近的一幢公寓，外墙爬满了枯败的常春藤，门牌号被厚厚的爬山虎遮住，不起眼得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

他的新身份是洋行的贸易职员，每天清晨换上一身熨帖的西装，拎着一只棕色牛皮公文包出门。

公文包的夹层里没有合同和汇票，只有一把擦得锃亮的勃朗宁手枪，和一本用密写药水写就的电码本。

梳着整齐的分头，额前的碎发被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双总是沉郁的眸子，藏着与这身体面极不相称的锐利。

穿梭在外滩的银行和商行之间，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一株在乱世里强行扎根的白杨，挺拔，却也脆弱。

那天，冷雨斜斜地砸下来，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林楠笙刚从洋行出来，指尖还沾着钞票上的油墨味，就看见街角处，一道单薄的身影正站在雨里，和魏家门卫低声交涉着什么。

谢绍蕴

豆绿色改良旗袍，版型宽松了些，立领处做了简约的盘扣设计，裙摆长度及膝，行动自如。

白色格纹蕾丝罩衫是大袖设计，前胸和袖口做了立体贴花，罩在旗袍外，温柔又不失书卷气。撑着一把边缘破损的油纸伞，伞骨歪了一根，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打湿了她的旗袍。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着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仰着头，轻声细语地和门卫说着话。

“麻烦您再通传一声，我是来给魏少爷送批改好的功课的，说好今天来的...”

门卫不耐烦地挥着手，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说了魏先生今天不见客！”

谢绍蕴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

“绍蕴？”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绍蕴猛地转过头，看见撑着黑伞的林楠笙站在雨里，西装革履，眉目清俊。

她的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像星星落进了雨里。

“林...林楠笙？”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些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军统的人，整日里行踪莫测，之前还可能在她放学后发现踪迹，可是日军进城后，他也没了消息。

林楠笙走上前，自然地站到她的身侧，接过她手里那把摇摇欲坠的油纸伞。

伞柄很凉，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将自己的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大半的伞面都遮在了她的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冰冷的雨丝打在西装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合上她的伞，拎在手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熟稔，眉眼间的沉郁淡了几分，添了些许温和。

“办点事。”

他看着她怀里，又将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声音放得更柔，“你来找魏先生？”

谢绍蕴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我来给魏先生的少爷送批改好的功课...但门卫说，魏先生今天不见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学校被毁了，我失了业，经人介绍，来给魏先生家做家庭教师。”

林楠笙，眼波流转，伞柄在掌心转了半圈。

顾慎言上周刚交给他一个任务，调查这个魏先生，大概率是物资贩子，此人常年在法租界活动，怀疑通过洋行渠道，替日军转运紧缺的药品和钢材。

“魏先生人怎么样？”

两个人边走边聊。

他状似随意地问，目光落在不远处紧闭的铁门后，那幢洋房的窗户里，挂着厚重的丝绒窗帘。

“人很好。”

谢绍蕴流露出感激“他，给的薪水很丰厚，还总说，让我不用拘束在家里。”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魏先生就是太忙了，总往法租界的洋行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回来。家里还订着《字林西报》，他说让我有空也看看，学英文有用，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林楠笙心中自有盘算。

《字林西报》是租界里的外文报纸，不少汉奸和日军的眼线，都习惯通过这份报纸传递隐晦的信息。

他的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看着谢绍蕴冻得发红的鼻尖，把伞又往她那边挪了挪，尽管自己肩膀上的水渍，已经蔓延到了后背。

“没关系，急的话，我陪你等。”

他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魏先生总会出来的。”

雨越下越大，油纸伞在风里微微晃动。谢绍蕴靠在他的身侧，能闻到他西装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她忍不住偷偷看他，看他挺直的鼻梁，看他紧抿的嘴唇，看他落在雨里的半边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天他们又返回等了半个小时，魏先生终究没有露面。

门卫不耐烦地驱赶，林楠笙看不下去扶着谢绍蕴，慢慢往巷口走。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近况，说家里的弟弟还在上学，说租界的米价涨了又涨，说魏先生家的小少爷很乖，就是总问她，什么时候能再去学校上课。

林楠笙听着是不是接上一句。

三天后，林楠笙以“老同学叙旧”的名义，约谢绍蕴在霞飞路见面。

他特意挑了一件从旧货店淘来的英国西装，料子是上好的羊毛，穿在身上熨帖又挺括。

领带是顾慎言送的，深灰色的底，缀着细小的格子，领带结紧致又标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

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像一幅精心勾勒的素描。

估摸着快到了时间，起身。

连着几天的雨的霞飞路积着水洼，水珠滚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谢绍蕴拎着包站在茶摊前，指尖捏着一枚刻着铜书签，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洋行招牌上。

最后还是转身去了约定地点。

渐渐的又飘起了雨，林楠笙撑着黑伞走过来，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

走到了跟前，才缓缓抬起伞。

他在谢绍蕴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腿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包身。

“好巧，昭蕴也爱喝这家的雨前茶？”

谢绍蕴抬眸，目光掠过他西装袖口沾着的泥点——那是虹口仓库附近特有的红泥。

她端起粗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的纹路，声音清淡：“比起茶，我更爱听隔壁书铺的先生讲书。可惜前几日，书铺的窗棂被风吹坏了，先生说，要等些时日才能修补好。”

聪明如林楠笙，指尖一顿。

其实他很想说：你是□□?

不过细想，确实有很大可能，之前的青浦书店，朱怡贞，都有怀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