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书铺大概率是共产党的联络点,窗棂坏了,是暗指据点暴露。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喉结滚动着,声音漫不经心:“修窗棂得用好木料,我倒认识个木材商,只是他近来总往吴淞口跑,说是那边的生意,油水足。”
林楠笙心想:木材商他认不认识,都只有一个答案。
吴淞口是魏先生转运物资的码头,谢绍蕴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杯底的茶渍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底沉落的茶叶,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油水足的生意,往往伴着风浪。前几日我路过码头,看见好些麻袋沉在江里,也不知装的是什么,怪可惜的。”
林楠笙的心猛地一跳。
麻袋大概率是军统之前丢失的那一批,那都是没来得及运走的盘尼西林。
前面重庆几次派人催促,可是没有一点进度,王站长和顾副站长没少发愁为这事。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沉沉,像是要望进她的心底:“乱世里,沉在江里的东西,远比摆在明面上的干净。昭蕴教的那些孩子,近来还读书吗?”
什么书?为中华而崛起的书!
谢绍蕴抬眸,与他的目光撞个正着。她看见他眼底的沉郁。
她微微一笑,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孩子们说,要等天放晴了,去郊外的海棠树下读。说那里的花,开得比师范学校的还要艳。”
海棠树是两人大学时期读书时的旧地。
林楠笙看着她嘴角的笑意。
站起身,拿起伞,伞尖的水珠滴落在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天快晴了。”他说。
谢绍蕴也跟着站起身,包在臂弯里轻轻晃动。
她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他半边肩膀上未干的水渍,轻声回应:“是啊,快晴了。”
茶摊老板收拾着碗筷,吆喝声在巷口回荡。
盘尼西林一定是它。
前线的战士们正缺这种药,多少伤兵因为没有盘尼西林,死在了后方。
而魏先生,竟然在替日军转运这种救命的药品。
分开的时候,谢绍蕴站在路边,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林楠笙,你说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她的眼里满是期盼,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问回家的路。
林楠笙看着她的眼睛,喉结滚动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快了。”
这是一个谎言。他比谁都清楚,日军正沿长江推进,南京危在旦夕,这场仗,不知道还要打多久,不知道还要牺牲多少人。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笑了,像一朵在寒风里绽放的雏菊。
挥挥手,转身走进了巷口,旗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林楠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尾。
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要查清魏先生的运输路线,要截下那批盘尼西林,要为前线的战士们,争取一线生机。
可他也知道,这件事一旦动手,谢绍蕴就会被牵扯进来。
她是魏先生的家庭教师,她逃不掉。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寒意。
林楠笙的肩膀微微颤抖,抖落雨珠,他也走入那人群中。
……
法租界的公寓里,光线昏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林楠笙将整理好的情报放在顾慎言面前的檀木桌上,纸张边缘被指尖攥得发皱,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谢绍蕴吐露的细节整理分析——周三周五的洋行行程、书房里的德日文文件、吴淞口的盘尼西林运输线。
顾慎言捏着情报,老花镜滑到鼻尖,他一目十行地扫完,抬眼深深看了林楠笙一眼。
那双总是藏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了半分戏谑,只剩锐利的审视。“情报很细,怎么来的?”
林楠笙的喉结滚了滚,后背的冷汗濡湿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发黏。
他看着顾慎言:“...线人提供的。”
“可靠吗?”
顾慎言追问,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可靠。”林楠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不知情。”
顾慎言没再追问,拿起情报,折好塞进了袖管。
他看着林楠笙紧绷的侧脸,清隽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硬,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老顾没说话,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一周后,虹口的仓库在深夜里炸开了火光。
军统联合青帮的行动干净利落,枪声和爆炸声在夜色里撕开一道口子。
仓库里囤积的大批盘尼西林和钢材被尽数缴获,魏先生的运输线被彻底掐断
行动报告上写着“大获全胜”,可附页里的一行小字,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林楠笙的眼睛——交火中波及附近民居,三名平民身亡,含一名捡煤渣的老妇人。
庆功宴设在租界的公寓,推杯换盏间,满是喧嚣的祝捷声。
附近几间都被自己人租了下来,方便办公,也更安全行动起来。
顾慎言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林楠笙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后生可畏啊,林楠笙。这次的情报,立了大功。不对,是林中校”
林楠笙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厉害。
他没说话,只是抓起桌上的威士忌,拧开瓶盖,对着瓶口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口的翻涌。
面对敬酒,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半瓶酒见了底,才踉跄着推开椅子,冲出了酒楼。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楠笙扑到马桶边,吐得天昏地暗,胃里的酸水混着酒气翻涌上来,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在牢笼里的野兽。
深夜,他坠入了梦魇。
梦里是漫天的火光和倒塌的墙壁,谢绍蕴站在一片废墟里,身上沾着尘土和血污。她怀里抱着那个老妇人的尸体,尸体僵硬冰冷,花白的头发上还沾着煤渣。
谢绍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茫然。她轻声问:“林楠笙,这就是你说的‘文职’吗?”
林楠笙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床单。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惨白地洒在地板上。
喘着粗气,翻身下床,在书架上翻找着。
旧书扉页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哗啦”一声,书页散开,一张泛黄的照片从里面飘了出来,缓缓落在地上。
师范学校。
读书会的合影里,少年少女们笑得眉眼弯弯。
他和谢绍蕴站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三个人。
她穿着浅蓝色的学生裙,梳着两条麻花辫,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海棠花上,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又像是在看他。
林楠笙跪在地上,伸出颤抖的手,一张张捡起散落的书页,又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张照片。
……
从特务处的审讯室,到朱家的书房,再到虹口的火光里,他早就不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