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着寒意,卷过申江大学的梧桐道。
胡道义揣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脚步匆匆地往教职工宿舍走,纸袋里是陈默群特意批给林楠笙的补助,美其名曰“外勤经费”。
浑然不觉,身后不远处,瘦削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跟着,长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是顾慎言。
顾慎言的脚步很轻,他看着胡道义在宿舍楼下停住,朝三楼的一扇窗户招了招手。
不多时,林楠笙的身影出现在窗边。他穿着一件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腕骨,鼻梁挺直,眉眼清隽,那般清俊又带着几分疏离的模样。
胡道义把纸袋递过去,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林楠笙便接过纸袋,转身回了屋,窗边的光影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轮廓,竟看不出半点特务的凌厉。
顾慎言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眼底闪过了然。
陈默群这段时间神神秘秘,又是撤监视哨,又是伪造档案,原来竟是为了这个看似文弱的林楠笙,只是这个林楠笙为什么要伪造身份还得试探一下。
他摩挲着指间的烟卷,唇角勾起冷嘲,陈默群啊陈默群,你藏得再深,总有露马脚的时候。
带上帽子返回特务处,接着做摆烂的档案室主任。
林楠笙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周末的午后,林楠笙揣着半个月的薪水,去了趟唱片行。
他身形挺拔,走在人群里,衫衬得他身姿愈发清逸,眉眼间那点沉郁被风一吹,竟淡了几分。
他站在琳琅满目的唱片架前,指尖修长白皙,拂过一张张黑胶唱片,最后停在了那支《玫瑰人生》上。
买下唱片的那一刻,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心头漫过暖意,多想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这是一场步步惊心的骗局。
他提着唱片往学校走,路过报刊亭时,顺手买了一份新到的《申报》。
报纸的头版,印着抗日游行的新闻,照片里,朱怡贞举着标语牌,站在人群最前面,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飞。
林楠笙看着照片,手指收紧,唱片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他垂眸时,长睫覆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
傍晚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纪中原的联络点里。
他捏着“邮差”传来的字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徐立文,军统特务,陈默群心腹。
“必须立刻撤离。”
纪中原的声音沉得像铁,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朱怡贞,眼底带着不忍,却又无比坚定,“怡贞,收拾东西,今晚就走,去乡下的联络站避一避。”
朱怡贞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撞在桌沿,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她却浑然不觉。
“不可能,”她摇着头,声音发颤,“徐先生他……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和我们一样,是想报国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纪中原的声音拔高,“可靠消息,他就是陈默群派来的卧底,接近你,就是为了端掉我们!”
朱怡贞的目光落在字条上,那些字像一把把尖刀,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想起林楠笙为她换药时的细心,指尖触到伤口时的轻缓,想起他讨论时的认真,眉峰微蹙的模样,想起他说“为国家奋斗”时的眼神,亮得像星星,那些画面,明明那么真切,怎么会是假的?
可命令不容置疑。
她咬着唇,忍着泪,开始收拾行李。
暮色四合时,她背着行囊走出联络点,却顿足。
走到巷口,回头看向教职工宿舍的方向,那扇窗户里,还亮着灯。
“这个时候他还在,是不是可以弃暗投明……”她喃喃自语,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底滋生,“我要去告诉他,国民党的那些阴谋,那些屠杀,我要让他看清楚,谁才是真正为了国家和人民。”
攥紧了行囊的背带,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跑去,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她孤注一掷的勇气。
同一时间,特务处的办公室里,陈默群正捏着一本被抹去暗号的书,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是从朱家书房搜出来的,书页上的标记被人用橡皮擦掉了,痕迹还很新,一看就是林楠笙的手笔。
“这么久没消息,林楠笙暴露了。”陈默群,他猛地把文件摔在桌上。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声音里带着杀气:“通知行动队,立刻突袭霞飞路的咖啡店,逮捕!另外,封锁所有地下党联络点,一个都别放过!”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应和声,陈默群挂了电话。
裁缝铺里,福安看着破门而入的特务,脸色一变。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文件,塞进炭盆里,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映红了他的脸。
可特务们的动作更快,几支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一个彪形大汉伸手,把燃烧的文件从炭盆里拽了出来,火星溅在他的手上。
“带走!”
冰冷的手铐铐住福安的手腕,他看着那些被抢救下来的文件,眼里满是绝望。
联络点暴露了,同志们危险了。
同一时间,林楠笙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张《玫瑰人生》的唱片,将它放到桌面,就当作是告别吧。
可陈默群的警告,纪中原的试探,朱怡贞的笑脸。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太阳穴上,清隽的眉眼间满是疲惫,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
突然,门被猛地推开,朱怡贞的身影闯了进来,额头上还沾着汗珠,呼吸急促。
“徐立文,不,林楠笙!”她看着他,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国民党的特务?你接近我,是不是为了其他目的?”
林楠笙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巨石砸中。
他看着朱怡贞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颤抖的嘴唇,嘴唇动了动,你不该回来的。
看着她到底没忍心头转了过去。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宿舍的门被踹开了。陈默群带着一群特务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朱怡贞。
“朱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陈默群的声音里带着嘲讽,他挥了挥手,“把她铐起来!”
冰冷的手铐落在朱怡贞的手腕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朱怡贞不甘心,一直看着林楠笙,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质问,
林楠笙站在原地,什么也回应不了。
那双含泪执着于真相的眼睛,手铐在灯光下泛着的冷光,想要冲上去,喊停,可陈默群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他的身上。
他,指节泛青,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怡贞被特务们架着,一步步走出宿舍。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陈默群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说了句:“做的很好”。
……
审讯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孤灯悬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落在林楠笙清隽的脸上。
陈默群坐在主审的位置上,指尖敲着桌面,看着站在一旁的林楠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外面都在传,朱家小姐是被冤枉的,为了避舆论,对外就说‘协助调查’。至于审讯……”他抬眼看向林楠笙,“你去。”
林楠笙的身子猛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怎么?不敢?”陈默群的声音带着压迫感,“你和她相处的时间最长,最了解她的软肋。别人去,我不放心。”
到底对谁不放心?
林楠笙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底的挣扎一闪而过,声音沙哑:“我去。但要保证,不能对她用刑。”
陈默群挑眉,似笑非笑:“可以。你要是问不出东西,后果自负。”
林楠笙走到审讯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朱怡贞坐在对面,穿着进来时的那一身常服,头发有些凌乱,见他进来挺直了脊背,眼神里带着倔强。
他看着她,长睫轻轻颤动,掩去了情绪。
“朱怡贞,”林楠笙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的冷硬,甚至拔高了几分,像是在咆哮,“交代你的上线是谁!咖啡馆的接头时间,还有你那枚梅花发卡的暗号,统统说出来!”
他的声音震得审讯室的墙壁都仿佛在响,可放在桌下的手,却猛地攥住了朱怡贞的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手铐传过去,带着一丝颤抖,也带着一丝隐晦的暗示——配合我,承认你只是个学生,就能活下去。他的指尖用力,几乎要嵌进她的手背。
朱怡贞的身子微微一僵,她看着林楠笙眼底的挣扎,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刻意板起的脸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人。
她曾以为他是同道中人,曾对他动过心,可现在,他却站在敌人的阵营里,对她厉声逼问。
“我是申江大学的爱国学生,”朱怡贞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目光直视着林楠笙,一字一句,“不是你们说的共产党。”
林楠笙还想再说什么,却看见身后陈默群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的寒意,还是这么熟悉。
后面怎么问都是那一句,你们抓错人了。
审讯室的门外,王世安正烦躁地踱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