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紧闭的门,嘴角撇出一抹不满,转身撞上了端着茶杯路过的顾慎言。
“慎言,”王世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抱怨,“陈默群也太专权了!这么大的行动,居然把我们都排除在外,真当特务处是他陈家的不成?”
顾慎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放下茶杯,拍了拍王世安的肩膀,颇为体贴,声音温和:“消消气,陈站长也是为了大局。对了,这次抓了朱家小姐,动静闹得这么大,上头没说什么吗?”
王世安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却听见审讯室里传来林楠笙的吼声。
他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余光瞥见顾慎言的手悄悄伸向了口袋里。
王世安皱了皱眉,刚要发问,顾慎言却猛地收起手,笑着递给他一支烟:“来一根?刚从南京带回来的。”
王世安的注意力被烟卷吸引,嘟囔着接过,刚才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顾慎言看着他吞云吐雾的样子,眼底的光暗了暗。
审讯结束后,林楠笙失魂落魄地走出审讯室。他脚步虚浮,清隽的眉眼间满是疲惫。陈默群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捏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
“心软,是特务的致命弱点。”陈默群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留情的训诫,“你刚才在里面的样子,太难看了。林楠笙,记住,你是军统的人,你的任务是清除共产党,不是和他们谈情说爱!”
林楠笙低着头,不说话。
他想起陈默群带人冲进来的那一刻,想起自己的无能为力,一股强烈的厌恶感,从心底涌了上来。
厌恶陈默群的冷血,厌恶这场骗局,更厌恶自己的身不由己。
他的信仰,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而他不知道的是,远在朱家公馆,朱孝先正看着女儿被捕的报纸,气得浑身发抖。他将报纸撕得粉碎,忽然打了进来一个秘密号码气闷的抓起桌上的电话,语气不太好。
“我是朱孝先,”
“我能救你女儿,听我的,打给重庆的周耀庭,说明情况,从重庆方面施压,你女儿就能活。”
“好。”
救人无门,目前只能按照神秘人的方法,试一试。
……
他为朱怡贞的被捕而痛苦,却也突然意识到,谢绍蕴的存在,本身是一个危险的漩涡。
陈默群势力若是查到书店和谢绍蕴的过往,定会将她当作突破口。
不行,先把朱怡贞的明面上的嫌疑解除
下午开会时,胡道义在特务处里拍着桌子叫嚣——“那台高功率收音机绝对能改装成电台,朱家小姐肯定和共产党脱不了干系!”陈默群听完后,只丢下一句“搜,掘地三尺也要把证据找出来”。
林楠笙,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迟疑:“胡队,朱家守卫森严,贸然搜查怕是会打草惊蛇,不如容我先去探探口风?”他的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冲出了特务处。
他算准了时间,抄近路往朱家赶,路过僻静巷口时,借着巷子里的阴影,飞快地将一枚铁钉塞进了行动队汽车的轮胎缝隙里。轮胎瘪下去的闷响在身后响起时,林楠笙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能想象出胡道义跳脚骂娘的样子,嘴角却扯不出半点笑意。
朱家的围墙很高,爬满了青藤。林楠笙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翻了上去,落地时的声响惊动了守夜的朱孝先。
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时,林楠笙闻到了朱孝先身上淡淡的雪茄味,他没有挣扎,只是急促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朱先生,我是来救怡贞的!胡道义他们马上就到,说怡贞的收音机是共产党的电台,我要销毁证据!”
朱孝先的手猛地一顿,枪口的力道松了几分。
他看着林楠笙眼底的焦灼,看着他手里攥着的工具包,想起这些日子里这个年轻人对女儿的照顾,终是缓缓放下了枪:“跟我来。”
书房里,那台收音机还摆在书桌一角,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林楠笙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翻飞间,已经熟练地拧开了后盖,将里面的线圈拆了下来。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心却稳得不像话——他不能慌,一步错,步步都是万劫不复。
“哐当”一声巨响,楼下的大门被踹开了。不顾朱家下人的阻拦,胡道义带着人强硬的冲了进来,目光如炬地扫视大厅:“快,搜!”
特务们一拥而上,最终在书房找到了目标,可是将收音机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最终只能悻悻地报告:“胡队,没异常,就是台普通的收音机。”
胡道义的脸色铁青,他死死地盯着众人,像是要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朱孝先适时地站出来,端着长辈的架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胡队长,现在可以证明小女是清白的了吧?无端搜查,莫非是特务处闲得慌?”
胡道义咬了咬牙,终究是不敢得罪朱孝先这尊大佛,只能带着人悻悻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藏在暗处的林楠笙和朱孝先两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
林楠笙攥着那枚线圈,指尖微微发颤,他抬眼看向朱孝先。
朱孝先的身子看到证据,看林楠笙的眼神复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谢谢你救了她。但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你们不是一路人,你们的世界,隔着千山万水。”
林楠笙却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朱孝先说的是对的。
军人做朋友,伴侣都是不明智的。
军统的特务,注定了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此时的特务处里,早已是暗流涌动。
周耀庭的专车停在特务处门口时,王世安像是看到了救星,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迎上去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办公室里,王世安压低声音,添油加醋地将陈默群的“罪状”一一细数:“周站长,陈站长他隐瞒行动,害死了王志,还无凭无据地指控,这分明是公报私仇啊!”
到了办公室,周耀庭进门时客套已经不见,脸色沉下来,他坐在沙发上,指尖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声响。
陈默群是紧急赶过来,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世安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陈默群,”周耀庭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朱家小姐的事情,闹得太大了。朱家在上海的势力盘根错节,牵扯的势力太多,你担待不起。没有证据就放人。”
陈默群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周站长,朱怡贞是□□分子,绝对和共产党有关!”
“□□分子?”周耀庭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鹰,“证据呢?陈默群,孰轻孰重,你自己体会。”
胡道义等人沉默不语,证据确实没有。
陈默群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知道,周耀庭这是在警告他。
他攥紧了拳,却最终只能咬牙应下:“是。”
不过,晚一会放也是放。
傍晚,朱怡贞和其他嫌疑犯一起被运送到了射杀场地,一个又一个喊着无辜冤枉的身影倒下。
内心无比煎熬,终于轮到她了。
陈默群将林楠笙放倒在朱怡贞面前,有些癫狂的将枪对上了林楠笙的脑门,转而对朱怡贞说:“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不是□□,不说就杀了他。”
朱怡贞还是保持沉默,陈默群的手也扣上了扳机。
“砰”
打偏了,林楠笙劫后余生般大口喘着气,即使知道陈默群不会杀了他,但是他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是不确定的毕竟生死难料。
朱怡贞承认,她会死,不承认,才能活。
走出特务处的那一刻,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回头望了一眼,目光穿过特务处的大门,落在了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另一边的林楠笙站在阴影里,背对着,走向深处。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朱孝先见人出来,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女儿拥进怀里。他抬起头,目光狠狠地瞪了一眼特务处的方向,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竟被这群人如此折辱。
朱怡贞靠在父亲的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知道,从她走进特务处的那一刻起,那个天真烂漫、满腔热血的自己,就已经死了。
林楠笙回到了申江大学的宿舍。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被他藏在抽屉底层的唱片,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上的《玫瑰人生》,徐立文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里。
而林楠笙,还活着。
他对陈默群那种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厌恶到了极点。
刑讯逼供,栽赃陷害,视人命如草芥,这就是他曾经誓死效忠的党国吗?
几天后,林楠笙接到了调令——重新调去顾慎言手下,负责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调令上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陈默群这是想借着他的手,抓住顾慎言的把柄
他拎着简单的行李,走进顾慎言的办公室时,顾慎言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抽着烟。
看到他进来,顾慎言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林副官,你可终于回来了。没有你,档案室可谓是失去了一员大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