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却烧得干裂起皮。
祝英台被迫许给马文才的消息,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剜进他的心口,旧疾骤然复发,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震得床板微微发颤。
荀巨伯守在床边,红着眼眶替他擦去嘴角的血沫,声音哽咽:“山伯,你撑住,总会有办法的。”
梁山伯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却透着一股执拗的清明。
他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攥住荀巨伯的手腕,指节泛白,力道大得惊人:“巨伯……我若不测……请护我母终老……”
话音未落,一行清泪便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四九,示意他取来笔墨。
四九含泪研墨,却见梁山伯猛地撑起身,不顾荀巨伯的阻拦,颤抖着将指尖咬破,鲜血滴落在素白的绢帛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八个血字——生不同衾,死当同穴。
“四九……”梁山伯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青烟,却字字清晰,“把它……交给英台……”
四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砸在地上,泣不成声:“公子,您放心,小的就是豁出性命,也一定送到!”
梁山伯看着那方染血的绢帛,眼底闪过一丝释然,随即重重地倒回床上,昏了过去。窗外的风,愈发凄厉。
与此同时,祝府的月老祠内,烛火摇曳,映得祝英台的身影孤绝而倔强。
迎亲的锣鼓声已隐隐传来,马家的聘礼堆满了前厅,红绸刺眼得让人喘不过气。
祝英台攥着那份冰冷的婚书,指尖几乎要将纸页捏碎。婚书上的“祝英台”与“马文才”,像两个狰狞的烙印,烫得她心口剧痛。
“小姐,别犟了,马家势大,我们惹不起啊!”丫鬟哭着劝道。
祝英台猛地抬头,眼底燃着熊熊怒火。她举起婚书,对着烛火,看着火苗一点点舔舐纸边,发出滋滋的声响。
直到火光映红了她的脸颊,她才扬手将燃烧的婚书掷在地上,厉声怒斥:“今日撕的是婚约!他日撕的,是这吃人的礼法!”
婚书在地上烧成灰烬,随风飘散。
恰在此时,马文才的父亲迈着方步走进祠内,看着满地灰烬,脸色铁青,冷哼一声:“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祝家若敢悔婚,便等着满门倾覆!”
他的话语带着士族的傲慢与狠戾,像一座大山,狠狠压在祝英台的肩头。
马文才就站在父亲身后,看着祝英台眼底的决绝,心头却乱成一团麻。
他想起自己与谢昭蕴在山林间的朝夕相伴,想起那句“此生只娶你一人”的誓言,想起父亲轻视谢家、擅作主张的蛮横。
一边是家族的威逼,一边是自己的心意,他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眉头紧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
夜色渐沉,狂风裹挟着暴雨,倾盆而下。
祝英台趁乱逃出祝府,一身素衣被雨水打得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城外的桃林——那是她与梁山伯常去的地方,如今桃花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雨中摇晃。
桃林深处,梁山伯被四九和荀巨伯抬来,躺在一块破旧的草席上,气息奄奄。
“英台……”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艰难地睁开眼,伸出手,朝着她的方向。
祝英台扑到他身边,跪在泥泞里,泪水混着雨水滚落,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山伯……我来了……”
梁山伯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方蝴蝶锦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塞到祝英台手中。
祝英台攥着锦帕,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双蝶,心头一恸。
她解下腰间的红绸——那是她偷偷藏起的嫁衣料子,用力撕成两半。
她将其中一半缠在梁山伯的手腕上,另一半缠在自己的腕间,红绸在暴雨中鲜艳得像血。
“山伯,”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铿锵,“生不同衾,死当同穴!”
梁山伯望着腕间的红绸,眼中闪过璀璨的光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头应道:“好……好……”
就在这时,马蹄声骤起,火把的光芒刺破雨幕。
马文才率兵围了桃林,火把映着他冷峻的脸庞。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桃林。
暴雨滂沱,积水中倒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竟隐隐幻化成一对翩跹的蝴蝶,在水面上盘旋飞舞,凄美而决绝。
这一幕,让马文才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身后的谢昭蕴走出来,也怔怔地望着那水中的双蝶幻象,。
梁祝,忽然明白,有些情意,是任凭家族权势、世俗礼法,都无法拆散的。
马文才没有下令动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雨中,看着桃林深处那对相拥的身影,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雨势渐小,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马文才转过身,牵起谢昭蕴的手,语气坚定:“我们走。”
他带着谢昭蕴,一步步走出桃林,将身后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回到马府,马文才第一次与父亲据理力争。
他坦言自己非谢昭蕴不娶,哪怕与家族决裂。
父亲震怒,却拗不过他的偏执。
最终,迫于各方压力,也为了马家的颜面,马父不得不松口。
只是对外宣称,马文才要娶的,是谢家的小姐。
没有人知道,这位谢家小姐,曾是尼山书院里,那个与他针锋相对的谢邵钧。
桃林里的双蝶幻象,成了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而马文才与谢昭蕴的婚事,也在一片暗流涌动中,悄然提上了日程。
暮冬时节,寒意浸骨,马府的朱漆大门外却车马盈门,喜气洋洋。
自桃林一晤后,马文才便铁了心要娶谢昭蕴,纵使父亲对谢家门第仍有微词,却拗不过他的偏执,更兼魏晋士族最重颜面,既已松口应允,便要按着当朝最高规格操办婚事,以全马家体面。
魏晋婚俗,讲究“六礼”俱全,纵使马文才与谢昭蕴早已心意相通,却也不能逾越半分。
先是纳采,马父遣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为媒,备上大雁、羔羊、玄纁束帛等聘礼,亲自登门谢府。
大雁乃忠贞之鸟,玄纁为天地之色,皆是魏晋士族通婚的标配。
谢父虽知女儿心意,却也依着礼法,与媒人几番周旋,最终收下聘礼,应允亲事。
紧接着便是问名,媒人持马文才的生辰八字,再至谢府,换取谢昭蕴的庚帖。
两府请术士合八字,卜得“天作之合”的吉兆,此事才算真正定下。
消息传开,尼山书院的学子们无不惊叹——谁能想到,昔日那个骄横狠戾的马文才,竟会为了谢昭蕴,这般。
马文才却浑不在意旁人议论,只一心扑在婚事上。
他亲自过问纳吉的流程,命人将卜得的吉兆誊写在红笺上,遍送亲友;又盯着下人预备纳征的聘礼,除却金银绸缎,竟还寻来一方上好的端砚、一匣名家墨宝——他知谢昭蕴爱书,这些东西,远比华服珠宝更合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