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里钻进去，拂起她的发丝，马文才看得怔了，往日里的阴翳与骄横，竟在这温柔的光景里，散得一干二净。

夜里，马文才掌着油灯，坐在灶膛边，笨拙地打磨着一块木头。

那是他在山里寻到的一块檀木，不算名贵，却质地细腻。

他要做一支发簪，给谢昭蕴当聘礼。

他从未做过这种细活，手指被木刺扎了好几下，渗出血珠，他也只是皱皱眉，含在嘴里吮一下，又继续打磨。

谢昭蕴端着一碗草药走过来，见他手上的伤，忍不住蹙眉，拉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帮他挑出木刺，涂上草药：“逞什么能？不会做就别做了。”

马文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心头一暖，嘴上却依旧傲娇：“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聘礼不能少，就算是自己做的，也是我的心意。”

谢昭蕴的脸颊微红，没再说话，只是帮他将草药涂得均匀些。

油灯的光晕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婚期是邻家阿爷掐着黄历选的，是秋收后的第一个黄道吉日。

天还没亮，村里的婶子们就踩着露水来了。

茅草屋里点起了油灯，亮堂堂的。婶子们帮谢昭蕴梳妆，没有珠钗玉簪，便去后山采了些开得正盛的野菊和山茶花，编成一个花环，戴在她的头上。

又从红布上剪下一小块，叠成一朵小红花，别在她的鬓边。

“昭蕴姑娘，真是俊得很！”婶子看着铜镜里的谢昭蕴，忍不住夸赞。

谢昭蕴穿着那件红布嫁衣，虽不算华丽，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丽。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另一边，邻家阿爷正帮马文才整理衣裳。

那是一件布长衫，是谢昭蕴连夜赶制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一圈细细的红边。

马文才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褪去了往日的骄横，竟透出几分温润的模样。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他唯一从马府带出来的物件，如今，他要带着它，迎娶自己的心上人。

他的袖袋里，放着那支连夜打磨好的檀木发簪，簪头被他笨拙地刻上了一朵小小的并蒂莲。

卯时刚到，鞭炮声便响了起来。

那是邻家阿叔特意从镇上买来的，虽只有两挂，却也炸得噼里啪啦，热闹非凡。

马文才穿着布长衫，大步走向茅草屋。

他的步伐稳健，眼神明亮，一路迎着村民们善意的哄笑。

走到屋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房门。

屋里，谢昭蕴正站在窗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静止了。

马文才看着她头上的花环，看着她身上的红嫁衣，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他缓步走过去，从袖袋里拿出那支檀木发簪，小心翼翼地插在她的鬓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昭蕴，今日过后，你便是我马文才的妻。”

谢昭蕴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眼眶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嗯。”

拜堂的仪式就摆在晒谷场的老槐树下。没有高堂，便请邻家阿爷和阿婆坐在上首，代替双方父母。

司仪是村里识字的教书先生，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马文才和谢昭蕴并肩而立，对着天地，深深鞠了一躬。风吹过，槐树上的红绸翻飞，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邻家阿爷和阿婆，又鞠了一躬。

阿婆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拿出一个红包，塞到谢昭蕴手里：“好孩子，往后好好过日子。”

“夫妻对拜——”

马文才和谢昭蕴相视一笑，朝着对方，深深鞠了一躬。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温柔得像是一幅画。

礼成，村民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婚宴是村里的人一起帮忙操办的。

邻家阿爷扛来了自己酿的米酒，用大碗盛着，酒香醇厚；婶子们端来了一盘盘的菜，有自家种的青菜萝卜，有山里打来的野兔山鸡，还有刚出锅的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

长桌旁坐满了人，大家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

“文才，敬你一杯！”邻家阿叔端着酒碗，站起身来，“你小子刚捡回来要死不活的那副样子，谁能想到如今会变成这般模样！昭蕴姑娘是个好姑娘，你可得好好待她！”

马文才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米酒的清甜在喉咙里散开。

他看向身旁的谢昭蕴，眼底满是宠溺：“我会的。”

谢昭蕴看着他，脸颊微红，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席间，婶子们又开始打趣：“文才啊，你说说，你，怎么就被昭蕴姑娘收服了？”

马文才放下酒碗，看着谢昭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几分心甘情愿：“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觉得什么都该是我的。直到遇见昭蕴，我才知道，原来有人陪着，平平淡淡，才是最好的。”

谢昭蕴的心头一颤，看向他，眼底满是温柔。

村民们的笑声更响了，晒谷场上的喜气，飘出了很远很远。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晒谷场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婚宴渐渐散去，村民们带着笑意离开，留下满场的狼藉，和满地的红纸屑。

马文才牵着谢昭蕴的手，慢慢走回茅草屋。

屋门前，挂着两个红灯笼，是邻家阿爷特意扎的，昏黄的光芒，温暖而静谧。

进了屋，马文才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他看着谢昭蕴，伸手拂去她鬓边的花瓣，声音轻柔：“委屈你了，没有凤冠霞帔，没有三书六礼，只有这么一场简陋的婚礼。”

谢昭蕴摇了摇头，伸手环住他的脖颈，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像是晚风：“有你在，就够了。”

马文才的心弦被拨动，他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屋里，落在两人身上，温柔而缱绻。

红绸还在翻飞，红灯笼的光芒，映着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

山林深处的这场简易婚礼，没有奢华的排场，没有繁琐的礼节，却有着最真挚的情意，和最温暖的祝福。

一起看着夕阳下地种田。

闲暇时，他们便坐在屋前的石墩上，马文才会笨拙地为谢昭蕴梳理头发，插上那支檀木发簪；谢昭蕴会依偎在他的怀里，听他讲那些年少时的荒唐事。

偶尔，马文才还是会犯点小傲娇，会因为谢昭蕴夸邻家阿爷的手艺好而闷闷不乐；谢昭蕴也还是会打趣他，会因为他笨手笨脚地做饭而笑得前仰后。

没有身份的束缚，没有世俗的纷扰，只有彼此，和一段细水长流的温柔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