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黄昏来得格外缠绵,残阳把尼山书院的青石路染成一片熔金,晚风卷着紫藤萝的落瓣,在巷陌间打着旋儿。
王蓝田攥着拳头,脚步虚浮地在拐角处踱来踱去,腮帮子鼓得老高,喉间的浊气咽了又咽,午后明伦堂里谢邵钧那番话,像根针似的扎在他心头——什么道高术专者为尊,什么不学无术者为卑,分明是指着鼻子骂他!
他越想越气,一双小眼睛里迸出阴鸷,忽然就想起前几日马文才在院中练箭的模样。
那雕花牛角弓,那寒光凛凛的铁箭,被马文才握在手里,拉满弓时如满月,射出时快如流星,当时他还凑上去拍过马屁,夸马文才箭术通神。
一个歹毒的念头,在他心底疯长起来。
祝英台今日因帮厨耽搁了时辰,回宿舍的路,要穿过这片僻静的竹林。
如今若被冷箭伤了,看他还怎么在书院里高谈阔论!更妙的是,这箭是马文才的,到时候黑锅自然有马文才背,他王蓝田只要藏得严实,谁也抓不到把柄!
王蓝田的脚步越来越快,像只偷油的老鼠,趁着暮色沉沉,溜到西厢房外。
马文才和谢邵钧都不在,想来是去膳堂用晚膳了。
他屏住呼吸,扒着窗棂往里瞧,一眼就看见挂在墙上的牛角弓,箭囊就摆在案头,里面插着十余支雕翎箭,箭尖在残阳下闪着冷光。
他心尖儿突突直跳,手脚却麻利得很,撬开窗栓翻进去,一把抓起箭囊,抽出两支箭揣进怀里,又慌慌张张地把弓背在身后,临走时还不忘把窗栓虚掩好,做足了没人动过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猫着腰钻进竹林,选了个枝叶茂密的土坡藏好,眼睛死死盯着路口。
酉时过半,祝英台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竹林口。
她穿着一身月白儒衫,手里还抱着一卷《诗经》,步履轻快,嘴里哼着小调,全然没察觉到暗处的杀机。
王蓝田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咬着牙,摸出怀里的箭搭上弓,粗糙的指腹攥着冰冷的箭杆,掌心全是汗。
他屏住呼吸,眯起眼瞄准祝英台的后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射穿她的骨头,让她再也嚣张不起来!
“咻——”
利箭破风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扑祝英台而去。
祝英台到底是女子,听觉敏锐,风声一响,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躲。
箭尖擦着她的左臂划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鲜血瞬间浸透了儒衫,在月白的料子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啊!”祝英台低呼一声,捂着胳膊蹲下身,疼得额头冷汗直冒。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向竹林深处,只看见晃动的枝叶,连个人影都没有。
不行,不能声张。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她死死咬住嘴唇,把到了嘴边的呼救咽了回去。
她是女扮男装混进书院的,若是被人发现受伤,难保不会被追问缘由,到时候女儿身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她强撑着站起身,用袖子紧紧裹住伤口,踉踉跄跄地往宿舍走,每走一步,胳膊就疼得钻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夜色渐浓,书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祝英台躲在宿舍里,偷偷撕下衣角包扎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翌日清晨,祝英台捂着胳膊出现在晨读课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臂的儒衫上,那片暗红的血迹怎么也遮不住。同窗们眼尖,一眼就瞧了出来,顿时炸开了锅。
“英台兄,你这胳膊是怎么了?”梁山伯第一个凑上来,满脸担忧。
祝英台勉强扯出个笑,含糊道:“昨夜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破点皮,不碍事。”
这话哪里骗得过旁人?那伤口边缘分明是利刃划过的痕迹,绝非磕碰所致。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伤口看着像箭伤!”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哗然。秦京生挤在人群里,眼珠子转得飞快,忽然高声道:“箭伤?书院里谁有弓箭?只有马文才啊!”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马文才。马文才正靠在廊柱上,闻言抬眸,阴翳的眸子扫过众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没说话,却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
“不对啊,”又有人小声嘀咕,“马文才和英台兄无冤无仇,何必下此毒手?”
“会不会是王蓝田?”梁山伯皱着眉,“昨日讲学,他被邵钧兄驳斥得哑口无言,怕是怀恨在心,想报复英台兄!”
“可箭是马文才的!”
众说纷纭,吵吵嚷嚷,王蓝田缩在人群后面,脸色白一阵青一阵,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夫子都惊动了,却也因证据不足,只能暂时压下。
午后的阳光格外炽烈,书院的蹴鞠场上,尘土飞扬。往日里这个时辰,总有不少同窗在此嬉戏,今日却空荡荡的,只有马文才一人站在场中。
他换下了常穿的月白长衫,一身墨色蹴鞠装衬得他身姿挺拔,腰间束着玉带,更显肩宽腰窄。
他手里把玩着那把牛角弓,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弓身,眼底的阴翳浓得化不开。
昨夜他回宿舍,一眼就发现窗栓被动过,箭囊里少了两支箭。再联想到今日祝英台的箭伤,和那沸沸扬扬的猜测,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干的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