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紫藤萝开得泼泼洒洒,淡紫色的花穗垂落下来,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满了青石台阶。
山长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在书院门口响起:“今日有贵客莅临,乃是大名鼎鼎的谢道韫谢先生!诸位弟子,随我一同相迎!”
话音落,山长携着山长夫人缓步而出,身后跟着几位书院的先生,皆是衣着端方,神色肃穆。弟子们闻声纷纷涌来,挤在门口的空地上,踮着脚尖朝路口望去。
秦京生和王蓝田挤在最前头,两人交头接耳,脸上满是不屑的神色。
王蓝田踮着脚往路口望了望,撇嘴嗤笑,声音尖细得很:“谢道韫?不过是个女子罢了,竟也敢来尼山书院讲学?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秦京生立刻附和,捋着袖子,一脸鄙夷地扫过周围弟子:“就是!我看她是想出风头想疯了!一个妇道人家,能懂什么经史子集?怕是连《论语》都背不全吧!依我看,不过是仗着家世显赫,来书院沽名钓誉罢了!”
两人一唱一和,引得周围不少弟子窃窃私语,大多是附和的声音。
毕竟在这个时代,女子讲学本就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质疑声自然不少。
人群里,马文才负手而立,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墨发高束,玉簪绾顶。
他听着秦京生和王蓝田的诋毁,眉头微蹙。
秦京生瞥见他这模样,凑上前去,满脸谄媚:“文才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一个女子,岂能登大雅之堂?”
马文才却没理会他,反而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谢道韫出身陈郡谢氏,自幼聪慧,曾以‘未若柳絮因风起’咏雪,名动天下。其才思敏捷,见识卓绝,远非寻常男子可比。”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秦京生和王蓝田愣住了,转头看向马文才,满脸的不可置信。
王蓝田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被马文才冷冷瞥了一眼,那眼神阴翳锐利,带着几分压迫感,竟让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马文才却没再看他们,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谢邵钧身上。
夕阳的金辉落在谢邵钧的青布衣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轻轻捻着衣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文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尾音轻轻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像是说给旁人听,又像是只说给谢邵钧一人:“以性别论高低,未免太过浅薄。”
谢邵钧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马文才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移开了目光,耳根悄悄泛红,又恢复了那副冷傲矜贵的模样,只是嘴角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谢邵钧却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路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一位身着素色儒裙的女子缓步走下。
她发髻高挽,簪着一支碧玉簪,眉目清丽,气质娴雅,却又带着一股不输男子的从容气度。
正是谢道韫。
山长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久仰谢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尼山书院之幸!”
谢道韫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如泉水:“山长客气了。尼山书院乃天下学子向往之地,今日前来,不过是与诸位切磋学问,谈不上讲学。”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瞬间让那些质疑的声音弱了下去。
秦京生和王蓝田对视一眼,虽满脸不服,却也不敢再出声。
讲学的地点设在书院的明伦堂。
弟子们纷纷落座,谢道韫缓步走上讲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墙上挂着的《诗经》拓本上,唇角微微扬起:“今日,我不讲《论语》,不讲《孟子》,只与诸位聊聊一首乐府诗——《木兰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