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书院的钟声敲得又急又响,惊飞了檐角的麻雀。
西厢房外的空地上,梁山伯与祝英台并肩而立,皆是一脸倦容,眼底泛着青黑,活脱脱像两只熬了夜的猫儿。
夫子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花白的胡子气得翘起来,手里的戒尺拍得掌心啪啪作响:“你们两个!昨夜是宿在酒肆了不成?三更天还在窃窃私语,搅得邻舍不得安生!今日晨读,山伯昏昏欲睡,英台更是直接打盹,头都要栽进书案里!成何体统!”
梁山伯涨红了脸,连连作揖:“夫子恕罪,是弟子的不是。昨夜……昨夜是英台兄偶感风寒,咳嗽了几声,弟子担忧他的身子,便多叮嘱了几句,竟忘了时辰。”
祝英台连忙附和,只是底气不足,声音都带着点沙哑:“是弟子的过错,劳烦夫子动怒。”
她哪里是风寒,分明是昨夜与梁山伯同榻而眠,实在局促得睡不着。她是女扮男儿装,挤在一张窄床上,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
梁山伯睡觉老实,却总爱往暖和处凑,祝英台生怕自己女儿家的身份暴露,一夜未敢合眼,到了后半夜,反倒是梁山伯被她翻身的动静搅得醒了,两人干脆睁着眼睛,从诗词歌赋聊到经世致用,聊着聊着,天就亮了。
夫子冷哼一声,显然不信这蹩脚的借口,却也懒得深究,只是板着脸下令:“念你们初犯,暂且饶过这一次。英台,今日午时膳堂帮工,负责给同窗盛饭;山伯,去后山挑满十担水,把厨房的水缸都填满!若是误了时辰,罚抄《礼记》三遍!”
两人齐声应下,垂头丧气地各自领罚去了。
消息传开,膳堂外的柳树下,秦京生正捻着袖子,一脸不怀好意。
他素来瞧不上梁山伯的迂腐,更嫉妒祝英台备受夫子青睐,如今见两人受罚,只觉得心头畅快,当即就撺掇着几个跟班,准备去给梁山伯添堵。
“那梁山伯就是个书呆子,挑水挑到日头落山都未必能挑满十担!咱们去后山,把他的水桶藏起来两只,看他怎么交差!”秦京生的声音不小,引得路过的同窗纷纷侧目,却没人敢上前劝阻。
这话刚落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冽的冷哼:“秦京生,你倒是好大的闲心。”
谢邵钧缓步走来,青布衣衫,却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刚下课,就听见秦京生的鬼主意,当即快步赶来,正好撞个正着。
秦京生看见谢邵钧,脸上的得意顿时收敛了几分,却还是强撑着架子,梗着脖子道:“谢邵钧,这是我和梁山伯的事,与你何干?”
“书院是求学之地,不是你耍无赖的地方。”谢邵钧抱臂而立,目光冷冷地扫过秦京生身边的几个跟班,“夫子方才还在说,要严惩寻衅滋事之徒。你若是想跟着梁山伯一起罚抄《礼记》,我不介意去夫子面前走一趟,把你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
秦京生的跟班们对视一眼,纷纷往后缩了缩——谁不知道谢邵钧嘴皮子厉害,上次秦京生想捉弄祝英台,就是被谢邵钧三言两语堵得哑口无言,最后还被夫子罚站了半个时辰。
秦京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攥得咯吱作响,却不敢真的与谢邵钧硬碰硬。
他知道,谢邵钧看似温和,实则牙尖嘴利,而且出身商贾新贵,自己一介穷书生,真要闹到夫子那里,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哼,算我倒霉!”秦京生狠狠瞪了谢邵钧一眼,甩袖道,“我们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谢邵钧看着他们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转身便往后山走去。
他估摸着,梁山伯生性本分老实,挑水定是费劲,去帮衬一把,也省得他误了时辰受罚。
后山的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翠竹长得郁郁葱葱。
谢邵钧刚走到半山腰,就看见梁山伯正挑着两只水桶,摇摇晃晃地往上走,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衫,脚步虚浮得像是随时要栽倒。
“山伯兄。”谢邵钧快步上前,接过他肩上的扁担,“我来帮你。”
梁山伯一愣,随即露出感激的笑容:“邵钧兄,怎好劳烦你?”
“举手之劳罢了。”谢邵钧说着,挑起水桶便往前走,脚步稳健,丝毫不见吃力。
梁山伯跟在后面,看着谢邵钧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邵钧兄,今日多亏了你,不然秦京生那帮人,定要给我添不少麻烦。”
“秦京生就是个跳梁小丑,不必放在心上。”谢邵钧头也不回。
两人说说笑笑,竟比往日快了许多,没到午时,就把厨房的水缸填得满满当当。
梁山伯连声道谢,谢邵钧却只是摆了摆手,道:“快去膳堂吧,估摸着重阳糕都快凉了。”
梁山伯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时辰不早,匆匆与谢邵钧作别,往膳堂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