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三遍，书院的晨雾还没散干净，马文才一脚踹开西厢房的门，手里捏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脸色冷得像檐下隔夜的冰棱。

“谢邵钧。”他将纸拍在案上，居高临下地睨着正在铺床褥的人，“听好了，这是本公子定的室友规矩，你给我一字不差记牢。”

谢邵钧直起身，抬手拂去肩头沾的草屑，动作慢条斯理，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她垂眸扫过纸上的条条框框——晨起卯时不得喧哗，入夜亥时必须熄灯；书桌三尺以内不得放置杂物，衣袍鞋袜需分色摆放；每日需替他研墨三次，扫地两遍，且不得触碰他的佩剑与书卷。

末了，还煞有介事地盖了个小小的私章，旁边注着一行小字：违令者，罚抄《论语》十遍。

这规矩，像极了三年前他在马府她入门后立的那些条条框框。

那时她还是他的侍妾，是被锁在金丝笼里的雀，连呼吸都要顺着他的心意。

而今她束起长发，换上男装，化名谢邵钧，竟真的像模像样混进了这满是书生的书院。

谢邵钧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他非但没应下，反而转身从包袱里掏出个青瓷小花瓶，往窗台上一摆，又插了枝刚折的腊梅。

嫩黄的花瓣沾着露水，迎着熹微的晨光轻轻颤动，瞬间给这素净得有些冷清的屋子添了几分暖意。

“马公子的规矩，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谢邵钧拍了拍手，挑眉看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疏离，“书院是求学之地，又不是你家的金屋藏娇处。再说了，这屋子是院正分配的，你我各占一半，凭什么只许你立规矩？我倒觉得，该添几条——比如，不许在屋内舞剑，免得剑气劈坏了我的字帖；不许半夜三更唉声叹气，扰人清梦。”

马文才的脸瞬间涨红，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

他哪是真在意什么规矩，不过是昨夜得知要与这“消失”的谢邵钧同住一室，辗转反侧了半宿，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掩饰心头那点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他总觉得谢邵钧看他的眼神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着他的皮肉。

三年前她果决的离开，他发了疯似的派人寻了几个月，只在她住过的院子里，捡到了一枚碎掉的玉簪。

“你！”他梗着脖子，强撑着骄横的架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本公子的东西，不许你碰分毫！还有，每日晨起，书案擦得一尘不染，一根墨丝都不许留！”

谢邵钧故作认真地点头，转身却将自己的笔墨纸砚往他书案旁挪了挪，还特意把那方上好的端砚露在外面——那砚台，是他当年赏她的。

他笑得狡黠：“好说。不过马公子，前日我见你研墨，墨块磨得歪歪扭扭，溅了满桌墨点子，手艺实在不怎么样。往后怕是要劳烦我多费心，替你研墨了。”

马文才气得磨牙，偏偏看他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样，又发作不得。

他总记得，三年前的她，在他面前永远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哪敢这般伶牙俐齿。

他冷哼一声，转身收拾自己的床铺，动作又快又急，差点把锦被掀翻在地。

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窗台上的腊梅，嫩黄的花瓣映着晨光，竟晃得他耳根悄悄泛红。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下来。每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西厢房里总能传来此起彼伏的拌嘴声。

要么是马文才嫌弃谢邵钧的书放得歪了，占了他的地方；要么是谢邵钧调侃他的头发梳得不够整齐，鬓角还翘着一缕。

书院里的同窗们都习以为常，甚至有人专门凑在窗下听热闹，还赌今日是谁先败下阵来。

大多时候，都是马文才被谢邵钧堵得哑口无言，最后甩袖冷哼，“懒得与你计较”，却总在转身时，偷偷放慢了脚步。

他们都不知道，这些拌嘴的话，藏着多少旧时光的影子。

谢邵钧是个爱热闹的，住了没几日，就把这素净的屋子折腾得有了烟火气。

窗台上除了腊梅，又添了两盆兰草，是他从后山挖来的——当年马府的院子里，也种满了兰草；墙角摆了个矮凳，上面放着他绣了一半的荷包，针脚细密，绣的是并蒂莲；就连书案上，也多了个青瓷小碟，里面装着他爱吃的蜜饯。

马文才嘴上嫌弃得厉害，说他“俗不可耐”，却从未真正动过那些东西。

甚至有一次，谢邵钧的兰草被风吹倒，还是他趁着夜色，悄悄扶起来的，还细心地培了土。

只是第二天，他依旧板着脸，指责他“连盆花也看不好，毛手毛脚”。

他总在深夜里，借着月光看他的睡颜。

他比三年前清瘦了些，眉眼却更锋利了，再也不是那个会怯生生喊他“公子”的小姑娘。

这天傍晚，下了场小雨，空气里带着湿冷的潮气。

谢邵钧从膳堂打了两碟小菜回来，一碟糖醋排骨，一碟清炒时蔬，都是他爱吃的——也是当年，他逼着厨房日日做的菜。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