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进去,愣住了。
马文才正站在竹竿旁,手里捏着他的女式罗裙,指尖微微发颤。那罗裙是他昨夜晾在那里的,水绿色的料子,绣着细碎的桃花,是他当年亲手绣的,也是他离开马府时,穿在里面的衣裳。
许是沾了雨气,料子显得格外柔软。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身上,竟柔和了几分平日的戾气。
听见脚步声,马文才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瞬间恼羞成怒,手一抖,罗裙掉在了地上。
他慌忙后退两步,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拔高了声音呵斥:“谢邵钧!谁准你把这种东西晾在外面的!成何体统!书院里都是男子,你这般不知检点,像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他怕,怕旁人知道他是女子,怕她再一次从他眼前消失。
谢邵钧慢悠悠地走过去,将手里的碟子放在桌上,弯腰捡起罗裙,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
他抬眸看他,眼底的戏谑散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波澜,似笑非笑地开口:“马公子莫不是没见过女子的衣裳?还是说……你看得入了迷?”
“胡说八道!”马文才的脸腾地红透,像是煮熟的虾子,他猛地转身,背对着他,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只是……只是看这东西碍眼,想把它收起来罢了。”
谢邵钧没戳破他的谎言,只是将罗裙叠好,放在床头。
他转身看向他,扬了扬手里的碟子,眉眼弯弯:“今日膳堂的糖醋排骨做得不错,我多打了一份。马公子要不要尝尝?就当……谢谢你昨日替我扶兰草。”
马文才的身子僵了僵,耳根更红了。他梗着脖子,嘴硬道:“谁要吃你的东西。我家的厨子,手艺比膳堂好上百倍。”话虽这么说,脚步却没动,鼻尖似乎已经闻到了那股甜香,和三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谢邵钧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吃得津津有味。
他故意咂咂嘴,感叹道:“啧,这排骨外酥里嫩,酸甜入味,实在是好吃。可惜啊,有的人没口福。”
马文才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话,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窘迫地抿紧唇,余光瞥见谢邵钧偷偷弯起的唇角,心里又气又恼,却偏偏生不起气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棂。
屋里的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过了半晌,马文才才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闷声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谢邵钧抬眸看他,烛光落在他的眼底,亮闪闪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的碟子里。
夜色渐深,亥时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马文才想起自己定的规矩,刚要开口提醒,却见谢邵钧已经起身,吹灭了烛火。
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朦朦胧胧的。
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马文才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兰草,下次记得放稳些。”
谢邵钧弯了弯唇角,闭上眼睛,轻声应道:“知道了。马公子。”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皎洁,洒在窗台上的腊梅上,落下细碎的影子。
西厢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翌日清晨,鸡鸣声响起时,西厢房里的拌嘴声如期而至。
只是这一次,马文才的声音里,少了几分骄横,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窗台下的同窗们听得入了迷,有人忍不住嘀咕:“今日的赌局,怕是又要输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落在那两盆兰草上,叶片上的露珠闪闪发光,像极了少年人藏不住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