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邵钧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刚走到膳堂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喧闹的谈笑声。他往里扫了一眼，只见同窗们三三两两围坐在桌旁，吃得正香，桌上的菜碟已经空了大半，饭桶更是见了底，只余下几粒散落的米，被侍役扫到了角落。

他微微蹙眉，心想今日怕是要饿肚子了。

昨夜折腾了半宿，腹中早就空空如也，如今见这般光景，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去灶房寻些冷硬的炊饼充饥。

廊下的阴影里，一道修长的身影静立良久。

马文才负手站在朱红廊柱旁，月白长衫的下摆沾了点晨间的露水，墨发高束，玉簪绾顶，矜贵的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他方才看着谢邵钧帮梁山伯挑水的背影，指尖捻着腰间玉佩，指节泛白，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只觉得那两人说说笑笑的模样，碍眼得很。

他瞧见谢邵钧转身要走，喉结滚了滚，终是出声叫住了他。

“站住。”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倨傲，尾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像是怕被人窥见了心事。

谢邵钧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马文才站在阴影与日光的交界处，半边脸浸在暖阳里，半边脸沉在阴翳中，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眸子，此刻竟微微垂着，没看他。

“饭，我多打了一份。”马文才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别过脸，目光落在廊外的梧桐叶上，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你正好赶上，拿去吧。”

他说着，抬手将身侧食盒往前递了递。那食盒是紫檀木雕花的，上面嵌着细碎的银丝，一看便知是马府的东西，与书院里那些粗陶食盒格格不入。

谢邵钧愣住了，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他与马文才同住一室，日日针锋相对，拌嘴不断，何曾有过这般平和的时刻？他甚至能看见，马文才递食盒的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祝英台端着一个空碗从膳堂里走出来，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眉眼弯弯地笑道：“对啊邵钧兄，你可算来了！今日膳堂的饭食格外抢手，同窗们你争我抢的，剩下的那些残羹冷炙，终是少了些滋味，哪里比得上马兄这份。”

她说着，还朝谢邵钧挤了挤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方才在盛饭时，分明看见马文才亲自来打了两份饭，一份精致的摆在面前，却只动了几筷子，另一份则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连盖子都没掀开过，分明是特意留的。

马文才听见祝英台的话，脸色更不自在了，他猛地抬眼，瞪了祝英台一下，那眼神带着几分阴翳的冷意，像是在警告她别多嘴。祝英台却不怕他，反而笑得更欢了。

“马兄这份饭食，可是特意留的呢，你快拿去吃吧！”祝英台趁热打铁，推着谢邵钧的胳膊往马文才那边走。

谢邵钧看着马文才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祝英台促狭的笑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沉默片刻，缓步走上前，接过食盒，指尖无意间触碰到马文才的手背，两人皆是一僵，飞快地缩回了手。

“多谢。”谢邵钧轻声道。

马文才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转过身，声音拔高了几分，又恢复了往日那副骄横阴翳的模样：“不过是看你可怜，免得你饿肚子，回头没力气跟我拌嘴！不许多想！”

说罢，他甩袖便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墨色衣袂掠过廊下的青石板，带起一阵清风，连那点不自在的红，都消失在了转角。

谢邵钧看着他的背影，低头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一碟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一碟青翠欲滴的清炒时蔬，皆是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竟与昨日他打回来的那两碟小菜，一模一样。

他站在廊下，晚风拂过，带来阵阵饭香。

远处的夕阳渐渐沉落，染红了半边天，连带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也染上了几分温柔的色泽。

祝英台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邵钧兄，快吃吧，再不吃，可就真凉了。”

谢邵钧抬起头，看向祝英台，又望了望马文才消失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

原来，这书院的日子，竟也能这般有滋有味。

他端着食盒，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竟比昨日那碗，还要好吃几分。

不远处的假山后，马文才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谢邵钧的背影上，阴翳的眉眼间，渐渐化开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攥着玉佩的手指慢慢松开，唇角也悄悄弯了弯，随即又板起脸，冷哼一声，故作不屑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