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墨曾在某个深夜睡前闲聊时,问过他相同的问题。
成为标本,到底算活人还是死人?如果是活人,那为什么人人待他如死物,将他开膛破肚;如果是死人,那他为什么现在活蹦乱跳如活人般行走,世间氧气他都要分去一份。
他理不清讲不明,索性将这个问题抛给了真正的活人。
如今,这对姐弟把同样困惑了他们许久的问题,作为谜面,去询问每一个能走到游戏终点的人——【成为标本,到底是死还是生?】
霎时间,三双眼睛齐齐整整落在他们间唯一的一个活人身上。
柏浔:“……?”
在场两个标本,一个真的生命树,这个问题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回答。
但真要他们回答,答案想必也是五花八门,让墨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同样让他彻夜难眠的问题,闻鸠保不准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也指望不上。
柏浔看着饼干台上出现的白纸,干干净净,一如姐弟俩纯洁无垢的人生。
柏浔拿起黑线笔,看了两眼,是小孩上学最常用的那种,现在他要像姐弟俩平时提交试卷答案一般,为他们成为标本后的人生写下一份满意答案。
没怎么思索,他几笔写下一个字——活。
那天晚上他没能给出的答案,现在一并被他说出来:“我不能给你标准回答,我没有同担过你们的痛苦,说什么都是纸糊的,你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生前怎么活,现在就怎么活,就算问出千百个答案,也比不上你活一天。”
话落,字迹仿佛被雨淋湿,洇出歪歪扭扭的黑色枝条,写上字的白纸被葱白手指拾起,一个17岁的少女出现在饼干台前,浓长睫毛下的眼珠正专注盯着那个字瞧。
真如这个人所说,答案不标准,但这并不妨碍她笑起来:“要是我们老师看到这份答卷,会说60分,不能再多了。”
“嗯,那就按60分活。”
她把这张纸菱角小心对齐折好收在手里,接着抬起头眉眼弯弯地道谢:“谢谢你,小语他很喜欢你,你们应该还有一个约定,他在出口等你。”
柏浔:“好。”
在格子消失前,少女含笑提醒:“实验基地的标本大多都已经被送出去,只有你们之前的见到的那个标本一直守在基地,对上他请小心影子。”
柏浔:“谢谢。”
出了格子又是另外一番场地,柏浔依照来木戌县的路线,大致推算出他们出来的地方是断石处的山脚,步行过去要一小时脚程。
毛茸茸的头又磕在他腰间,柏浔低头和一张甜甜笑脸打个照面,不等小孩开口,温凉手指就推开这颗小脑袋,“站好。”
“好的!”小孩听到指令手一松,腿绷紧,立出个标准的军姿,眼里满是热热切切的欢喜。
“名字。”
“鹤听语!”
“好,我叫柏浔,有机会再见。”
告别讲得猝不及防,小孩一下懵了,早已打好腹稿的自我介绍被冷心肠的大人按下,饶是再甜的笑脸也有些没绷住。
他慢动作地转动眼珠,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人,头一回生出点叛逆心思。他想:要是大哭大闹抱着人不让走,大哥哥会不会留下陪他一会。
但话一出,他还是恢复了乖巧模样,糯糯童音努力装出严肃的声调:“大哥哥,以后我会去找你的,再见。”
柏浔把手放在毛绒脑袋上,给了他一个正式道别:“再见。”
……
斯文男人揣着心事跟着他们一同去了断石处,几次欲言又止后,让墨看不下去地扯过人,小声问:“你们刚才说的生命树是什么?”
男人端正的衣领被扯出几道不斯文的痕迹,他也不生气,依然保持着和煦的笑,说出自认为不是那么挑拨离间的话:“那位先生没和你说过吗?”
让墨一头雾水,又凑近了些:“说什么?”
前方的柏浔听着声,回头冷静截断两人的谈话:“让墨,过来。”
“来了。”让墨一溜烟跑过去拉着人,刚才还求知欲旺盛的人,转眼就跑得没了影。男人垂下眼,看了一会儿乱糟糟的衣服褶皱,心里反复刍着一点还没成型的酸胀,等把自己搅得心神不宁,他才停了自虐般的行径。
“柏先生,能和你聊聊吗?”
柏浔停步回望男人完美无缺的笑容,淡声回道:“可以。”
“你们呆在这。”
听见两人要单独去一处,闻鸠一路上的得体在此刻尽数瓦解,无处发泄的占有欲正蹭蹭往上泛气儿,他先是阴鸷地狠盯住男人,后又不甘心地攥紧那截一直捂不热的手腕,企图用体温烘得人改变主意。
柏浔:“呆在这。”
闻鸠身体一僵,这是第二次命令。
他不得不摁下要发疯的念头,静等在原地。
到了远处角落,柏浔开门见山:“你要去实验基地吗?”
这话问得男人差点没接住,他礼貌反问:“我以为应该是你们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