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昭廷,晚饭我想吃地球涮肉。”
小王子殿下的点餐往往意味着某种矜持的催促,而他随后发来的那张肥猫疯狂打滚的动图则加强了暗示的属性。
“好,我会在六点前到家。”
“嗯。”
雷昭廷收起通讯仪,打开航行日志。
他的嘴角仍然噙着一抹笑意,话音却沉缓有力,“哥尔达哈行动,第四十二次潜入准备。”
胆小者号隐匿在太空的阴影之中,灯光全熄,梭罗星光如湖水般流淌进来,舱内蔚蓝一片。
下方,哥尔达哈空寂无人。
昂塔斯听起来纳闷极了,“十个小时前,进化联盟还在银河系公开宣布和平政变是他们的杰作。怎么转眼间,整个组织直接人间蒸发了?这种行军模式,和他们当初入主帝国王都时一模一样,简直就是…”
他的副官:“如有神助。”
“装神弄鬼,还号称是共存主义者?”昂塔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现在我可算是想明白,这群家伙究竟是想和什么东西‘共存’了。说到底,不过是本源神的走狗而已。”
“你们说,本源神要真那么厉害,怎么不直接跑出来跟我们干仗?”
昂塔斯点开共享星图,将王宫上方那片密集的镜阵放大。无数镜面碎片,凌乱无序地漂浮着,每一个角度都折射出刺眼的锋芒。
“昭廷,这可是明目张胆为你设下的陷阱。亚森·瑟兰出事前,就是亲历了同样的任务。你确定要去么?要我说,还不如让小张先去给你打打前锋。”
小张副官:“?”
雷昭廷却是回答道:“本源神最喜欢干涉人类意识,以此来引导文明的轨迹。回想起来,无论是拉培尔的疯狂,还是雪莱金的背刺,其实都毫无逻辑,我怀疑,他们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本源神的影响。”
“祂的目的,无非就是从时间上围困亚森,逼迫他放弃主导权。”
“但镜阵不同。”
“亚森在那里找到了某个答案,一个足以弑神、以至于彻底激怒了神的答案。”
昂塔斯:“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操控进化联盟的,是两股意志。指示他们攻陷王都的是本源神,可让这些人布下镜阵的,是亚森自己。”
“所以,我必须去。”雷昭廷开启舱门,向星球表面坠去,“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在镜子行动里,亚森所发现的‘黑色’到底是什么。”
半途,一道陨石般的身影跟上了他。
雷昭廷侧头看去。
昂塔斯冲他“嘿嘿”一笑,“怎么说也得保证你的安全才行,不然可就没人制得住那只瑟兰幼崽了。”
雷昭廷:“……”
他们降落在镜厅之中。
四面八方的镜面倒映出他们的身影,层层叠叠,永无止尽。
贺如等待了片刻,问道:【二位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吗?】
昂塔斯来回走动着。
他随手在镜面上敲打了几下,清脆的叩击声顿时回荡在大厅。
【一切正常,连镜子都是最原始的那种。跟我们之前复刻的那版大差不差。我说,亚森·瑟兰很大概率是在开嘲讽啊。他的意思会不会是——如果打不过神,就让我们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雷昭廷打量着自己的万千镜像。
片刻后,他默不作声地皱起了眉头。
腰间,通讯仪忽然响起,响了不到半声便被接通。
“雷昭廷,计划有变,晚餐我必须失约。”孩童清澈的话音传入频道里,“还有,你不需要继续替我作祂的容器了。”
所有人面色一变。
“你等等我。”雷昭廷努力稳着声线,“我已经找到了我的答案,是棕色。很快,我会将祂了结,人类无需再沦为神的容器。”
“可是,如果人类不再是神的容器,那应该是什么?爱的容器?”孩子反问得很平淡,像是在没话找话。
“亚森,人就是人,不是情绪的载体,也不是感情的介质,更不是任何外来物的附庸。”
“嗯。”
通讯被挂断。
雷昭廷猛地按住胸口。
他能感觉到,灵魂陡然明澈起来,盘踞在他体内的那个存在,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祂…去哪里了?
同一时间,作战频道发出刺耳的警告:【紧急军情,四方京星域出现高维波动。】
【全体单位,立即折叠返航。】
他和昂塔斯对视一眼,立刻召来各自的飞船。
穿越空间裂隙时,昂塔斯问他:“你和亚森·瑟兰口中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重要的从来就不是答案,而是问题本身。”雷昭廷的话音透着死一般的沉着,“现在,告诉我——”
“你们头发的颜色,是什么?”
所有人看向自己的倒影,突然心惊。
……
四方京。
熟悉的紫芒贯彻天空。
驾驶舱里,雷昭廷身形僵硬。胆小者号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那个方向冲刺而去。
焦土之上,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着。那种姿态,就好像苍穹也触手可及。
身影缓缓转了过来,露出一张永远无可挑剔的面容,紫眸透着钻心蚀骨的冷意。
“不准动!”
四周的武装队员下意识地举起武器,可枪口却迟疑地往下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