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半路，小孩忽然在雷昭廷怀里动了动，“雷昭廷，我自己走。”

“好吧。”

雷昭廷牵住孩子的手，步子迈得缓慢。

墙壁上，映着两道影子，一大一小。

他看得愣怔。

心脏里像是有潮水泛滥不堪，埋没了一切痛感。雷昭廷不由抬手，摸了摸胸口。

“我听他们说，我以后会是你的爱人。”孩子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音色稚嫩又严肃。

他低头，望进了一双深澈的紫眸。

雷昭廷蹲下身，认真地同男孩平视，“别听那帮混账东西胡说八道。”

“你不是我爱人的过去，也不是我未来的爱人。”他双手握住男孩的肩膀，每一个字都清晰而郑重，“你就是你，亚森·瑟兰，一个非常非常勇敢、正在努力保护世界的孩子。”

孩子摇了摇头。

他的面色了然而疏离，“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曾想过，将一切都让给祂。”

“于是，我离开了家。有人将我送进孤儿院，治好了我的声音。那天灰蒙蒙的，很适合祂。”

小孩抬手，轻轻触碰着雷昭廷的脸颊，温热之中又带着些粗糙，是真实的人类质感。

人类看什么都像是在看着未来。

可在他眼中，未来早就死了，现在不过是未来的幽灵，过去则是个空荡荡的坟墓，等着埋葬所有人的尸体。

整个宇宙都在闹鬼。

“就在我准备开口时，雨停了。”

“是一位看门的格托老奶奶，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站到我身边，替我撑伞，还塞给了一枚硬币给我。”

孩子观察着墙上模糊的人形倒影。

他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她是人，他是人，她们和他们…都是人。

他转回头，对青年承诺道：“我知道我搞砸过，但以后不会了。你无需替我保护世界。”

“相信我。”

雷昭廷挪开视线，那双瞳眸让他喘不过气。他倾身，将男孩抱进怀里，纠正道：“我不是要替你做什么。我是想和你一起保护世界。”

“请问，我可以拥有这份荣幸么，亚森·瑟兰？”

男孩默不作声。

拐角处的阴影里，老人静立如同石樽。

所有的分析已经推演完毕，所有的行动条件也已具备，唯一的方案呈现在他面前。蓝特助沉默地守在一旁，等待着最终的决断。

漫长的空寂之后，华伦首座终于发出一声叹息，“那就…让昭廷试试吧。”

……

“喵呜——”

孩子低头看去。

三轮在他怀里扭动着，眼巴巴地瞅着他。雷昭廷消失以后，肥猫的叫唤不像之前那么中气十足了。

“你很想他么？”小亚森将手落在猫咪两耳之间，揉了揉，“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好他。”

“嗷！喵——！”

孩子将猫抱得更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那一觉沉睡了多久，只知道在他醒来时，世界变得异常明亮，那些纠缠不休的腐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人类。

可是，“正常”的代价是雷昭廷不在了。

“乖宝贝，下午好呀！”医生走进房间，脚步略显轻快，“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例行检查哦！”

“雷昭廷呢？”

“雷将军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了，会尽早回来看你。”

小亚森沉默了。

上一次，为了寻求答案，他干脆破坏了整栋建筑物，可人们只是笑着将楼重建起来，然后对他重复相同的借口。

视野余光，单向玻璃忽然一闪。

孩子下意识望去。

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立在那里，小麦色的笑容温柔又灿烂。

“雷昭廷！”他几乎是立刻喊出了声。

孩子抬起手，准备扯掉身上碍事的线缆，但雷昭廷对他摇了摇头。

他只好坐了回去。

医生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直到检查终于结束，门被打开，先走进来的却不是雷昭廷，而是一个紫眼睛女人。

小亚森微微蹙眉。

他并不记得自己还有什么亲戚。

瑞丽安趾高气扬地走到他面前。她抱着胳膊，下颌微抬，“叫姐姐。”

众人：“……”

“哪来的巫婆。”孩子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朝雷昭廷伸出手，“雷昭廷，我要回家。”

瑞丽安的脸色很是别扭。

雷昭廷笑了一声，轻松地将男孩与猫一同抱了起来。小亚森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颈处。

他能感觉到，雷昭廷身上的温度比往常低了许多。

回去的路上，孩子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雷昭廷脚步顿了一瞬。

他摸了摸他的头，故意板起脸，“不许道歉，你什么也没有做错。”

“雷昭廷，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你做的么？”

雷昭廷假装斟酌了片刻。

“明天，送你去幼儿园，好不好？”他刻意将语气放得轻松，还不忘解释道，“医生说，你很抗拒这里，但是，我希望你能多和周围的环境接触。好么？”

小亚森没有回答，只是将下颌往雷昭廷肩膀上一搁，发出一声叹气似的长哼。

雷昭廷只好让步。

“这样，我送你去。如果你实在不喜欢，我保证马上就带你走，绝不逗留。”

小亚森依然十分勉强，“嗯。”

第二天，幼儿园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