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林乙拿起了手机接听电话,神情如常。
白葵听不见电话里都讲了些什么,只是听见林乙一直在应着,一会儿说个“嗯”,一会儿说个“好”,不到短短一分钟,已经应了许多声了。
他看着林乙目光放空地盯着洁白地板上的一点,神色未变地应和着。
过了一会儿,林乙垂下拿着手机的手,抬起头,迎着白葵关切的目光牵着嘴角,笑着,有气无力。
“去一趟公安局吧。”
白葵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的笑,无力感泛上心头。
他能感到接下来发生的肯定不是好事,但也无法对此说些什么。安慰吗?他连安慰都没有立场。
虽然口头上说是能陪着,但他不希望真的是只能陪着,他想要实质性地为他做些什么,可越是这样想,就越是无从下手,越是只能袖手旁观。
“好。”白葵应着。
能做的好像也只有这些,好好地陪着。
很快,两人便又驱车赶到了宁季市公安局,有人把他们带到了小会议室里,还倒了两杯热水放在了面前。
不多时,有一位看起来有点眼熟,神色很和蔼的中年警察进来了,甫一进来便把帽子脱下,朝两人低下头,语气肃穆。
“节哀顺变。”
林乙听着安慰的话语,看着眼前颔首的高大男人,没有回应。
桌子底下白葵的手上却感受到了一阵更紧的握持感,他也回握得更紧了,眼神略显担忧地望着林乙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警察严肃的脸上展开了一个温和的笑,朝林乙笑笑,“林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林乙这才好像反应过来了,眼神闪动了一下。
对了,调查那场培训班火灾案子的,好像也是这位警察,当时候还来过他们宿舍记笔录。
“我姓徐,你可以叫我徐警官,也可以叫我徐叔,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欢迎联系。”
徐叔?
林乙皱皱眉,抬眼看着徐警官,那双眼睛非常熟悉,不止是上次见面时的熟悉,在那场漫长得如同走马观花的梦里,也出现过。
他就是那个梦里的“徐叔”,可是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中年男人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打断了林乙的回想,“你的父亲是林海海吧?”
林乙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点了点头。
徐警官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些装在证物袋里的东西,“说起来,我和你父亲还同事过一段时间呢。”
林乙看着男人不停地动作,拿出了许多他很熟悉的东西,有父亲和母亲的证件、手机,一些随身携带的东西……还有一只沾满了血的石英表。
那是父亲最爱的一块表,是前几年,林乙还在读初中的时候,母亲在父亲生日时送的。拿到的那一瞬间,父亲开心得像个孩子。
林乙看着那反射着些华光的石英表,好像在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又看到了当年父母亲的笑容。
“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母亲靠在门框边,高高地提着手里的小纸袋,语气惊喜又雀跃。
坐在沙发上还在为争抢遥控器而手、脚、嘴三用的两父子瞬间就停手了,动作保持在一幅,两个人四只手奇异地互相扭住的静止画面上,林乙先反应过来,以更矮小细瘦的身体优势钻到了门口。
“冰淇淋,冰淇淋!”林乙举着两个拳头在脸边,非常兴奋地冲着母亲喊着。
12、3岁初中小孩的身体刚有要抽条的迹象,显得四肢细长、瘦骨伶仃的,站在门口睁着大眼睛,两眼冒光地看着纸袋子。
“小海同学的感冒刚刚好,不许吃冰淇淋。”母亲微微弯下腰,刮了刮林乙的鼻头,又开始灿烂地笑了起来,“这是大海同志的礼物哦~”
“哇!就知道小方同志最爱我了,么么……”身后的大海同志扑上去熊抱住了小方同志,顺便在小方同志的脸上亲得啧啧响。
“噫……”小海同学嫌弃又敢怒不敢言地转过身去,用三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许诺,“小海同学和小方同志、大海同志绝交10分钟,单方面剥夺大海同志看电视的权力!”
然后小海同志就真的委屈巴巴地独自坐在电视机前,嫉妒地看着大海同志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腕上的表,并在晚饭时不情不愿地对大海同志献上自己的生日祝福。
那些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似的,父亲和母亲的脸也并非是现在手中冰冷证件里朝他摆出严肃表情的样子,他们本来就该是这样幸福的。眼前又模糊了起来,只是心里却没有多大的起伏,好像只是到时候了,该流泪了。
“你的父亲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好警察,也是一位好父亲、好爸爸。”那徐警官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他离开之后,单位至今还有许多人在念叨着他……”
徐警官将那些证物袋都放在桌上,“这些东西是目前我们可以转交给你的,还有一部分需要留作证物保留一段时间,我会尽可能快地将那些东西都转交给你。”
小证物袋里,石英表还在兀自走动着,静止的时针反射出明亮的光,不因有没有佩戴在主人的腕上而变动。
林乙看着那道冰冷又刺目的光线,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像台机器般收起了桌上的东西。
徐警官拍了拍林乙的肩权当安慰。
“徐警官!出外勤了!”门外响起了一连串脚步声,有人大声朝这边喊了一下。
徐警官站起身,朝林乙递去了一张纸片,轻声说道,“你随时可以联系我。”转身就朝门外大步走去。
林乙低头看着纸片上的名字,徐正,脑海里突然有什么串联在了一起,理智回笼,抬起头,沙哑地叫了一声,“徐叔!”
可是那位中年男人已经转身出去了,听不见这声呼唤。
是那位给那具躯体买零食和玩具的徐叔,并不是他才认识一两天的徐警官。
林乙觉得他脑子里的记忆开始有点混乱了,为什么总是会对着刚认识一两天的人产生熟悉感和归属感呢?先是白葵,现在又是徐叔。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并没有“徐正”这号人,可他又觉得自己应该早就认识过徐叔了,那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感觉一直盘旋在脑海里。
他肯定是认识这位徐叔的,甚至是熟识,可是,为什么会这么矛盾?
究竟是那些荒唐的梦让他产生了混乱,还是说,另有别的什么原因让他产生了混乱?
捉摸不透,他现在连眼前发生的事都感到荒唐了,心底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怀疑一些事情,可又实在是不敢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如果连现实都质疑,那究竟什么才是真的?
林乙又转过身看向了白葵,他还是一副很担忧的样子,眼底漏出些遮不住的疲惫,又混杂些压制着的情感。
这道包含了太多的视线,就这样,带着这些不可明说的情绪,重重地压在林乙身上,直直地沉入他的眼底,仿若有实质般地直达心脏。
这是真的吧……这道视线是真的吧,眼前的人,也会是真的吧。
紧握着手已经不足够了,林乙突然生出种很想抱住白葵的冲动,想紧紧地抱住,揉进骨头里,看看眼前的这个白葵究竟是不是真的,会不会像那些梦境一样破碎消失。
动作付诸在了想法之前,他猛然站起身,顾不上被撞倒的椅子,微微踮着脚,两手环过白葵的脖子,指尖直达肩背,紧紧地抱住了眼前的人。
胸膛相贴,他感受到了衣物下对方狂乱跳动着的心脏,鼻间萦绕着手中人衣物上清爽的味道,手下是坚实而笔直的骨骼,他甚至还能感受到白葵脖颈里血液的温度,滚烫炽热,透过薄薄的肌肤传到了他的脖颈上,温热又燥动。
真好,他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