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两个想要归家的人被困在浮华城市里,霓虹灯闪烁着不切实际的彩光,混杂着各种心酸喜乐,盖住了两双望向家乡的眼。
黑色的车在路上急驰而过,碾过一幢幢高楼的阴影,带着自己的影子一头扎进了市中心医院,与刚刚驶出停车场的救护车擦肩而过。
不多时,车上下来两个人,勿忙地进了医院,裹着秋天夜里的清冷,直冲向医院的负一楼,形似鬼魅。
走廊的灯光白得发冷,直直地照在人身上,将那两只鬼魅打回原形,却衬得偶尔路过的护士身上素白色的防护服更白了,像是从地府里刚刚走出来的勾魂使。
林乙抱着手靠在墙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来往的人,眼神随着他们的走动,偶尔也轮转一番。
他身后是泛着冷光的太平间,里面整齐地摆着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还有些看起来像是工作人员的人告诉他,签完字,明天就可以去城北郊外那个最大的火葬场等骨灰了,他可以选择把那两个盒子放在火葬场里的安置处,也可以自己拿回去,一切任凭他处置。
他游魂似的签完了字,在身旁一个便衣问他需不需要把骨灰放在安置处时,他也点头了。
很潦草吧?
父母亲在天堂应该要闹得不可开交了,也许正在埋怨他这个不孝子呢……
想到这,林乙竟也觉得有趣,垂下目光,嘴角微微勾起,笑了笑。
白葵担忧的目光投过来了,“林乙?”
他又试图叫了一声。眼前这个看起来貌似很平静的人,从到医院开始便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是木然地处理着别人放到他眼前的事。
白葵不知道林乙究竟是怎么撑住的,像是刚开始憋气的人一样,神色淡淡,一副自己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可越是这样平静,就越是显得不对劲——暴风雨前的天地,也总是安宁的。
林乙没有回应白葵,像没听见一样,保持着靠在墙上的动作,神色木然地盯着对面泛着金属质感的墙。
许久,他突然沙哑地开口,“刚刚我看了他们的伤口。”这声音还带着些身体里病未痊愈的鼻音,缓慢又沉重,好像难以开口。
站在对面墙边的人又投来视线,白葵又望了过去,等着下言。
“她的致命伤口,在脖子上。”林乙歪着头,眼神看向那具摆在有一个个小隔间墙边的尸体,轻声说着,“法医说,是车窗玻璃碎裂划的。”
白葵的眼睛猛然睁大了,有些话已然滚至嘴边了,可刚要开口,又恍然想到什么似的,吞回去了。
说不出的,就算说出去了,他也听不见。在这个繁华又虚假的世界里,他的存在,对于眼前的林乙而言,最多就是陪衬,也仅仅只是陪衬。
他只能用满盛着愧疚和担忧的眼神看着这一切,他未来得及出手阻拦的一切。
“可是,那道口子和我梦里的一样啊……”沙哑的声音带上了些轻微而不可察的颤抖,“它那么深、那么长。”
一边说着,林乙回过头,一边眼眶泛红直直地迎着白葵的眼神,“被撞碎的玻璃,真的能划成这样吗?”就算是被撞碎的玻璃划的,那撞击的力度得有多大啊,估计整辆车都要变形了吧,又怎么可能会让他们留下全尸呢?
他顿了顿,继续问着,“划成这样,又怎么会有全尸呢?”
那双泛红的眼睛依旧在看着白葵,像在同他求证,只期待他摇个头,应个“不是”。
听到这些话,白葵的瞳孔慢慢地放大了,眉头收紧着,连带着整张脸也紧绷起来了。
林乙笑了笑,微微闭了闭眼,自顾自地说,“旁边那具,左胸口有一道贯穿伤,据说是一根从挡风玻璃前刺进来的铁棍穿的。”
白葵的脸色越发严肃,稳了稳心神,他定定地看着林乙,摇了摇头。
如果已经开始怀疑,那又为什么还要隐藏,也许把真相亮出来,对于他们两个来说,都会是更好的结果。
看到白葵摇头,林乙不自觉地从喉间溢出了两声低笑。假的,果然是假的。
在他翻开那层薄薄的白布,看到那条狰狞的伤口时,他就明了了,原来那场走马观花般的梦里的事情,才是真正发生的。母亲也许并不是死于车祸的,更像是死于那个梦里的那片红。
眼前的世界,就像那些被异化的梦一样,也被扭曲了吧,否则怎么解释这些变故呢?这些和车祸本身并不相符的伤口,其实也是另一种对这个虚假世界的证据。
是同那些荒唐的梦一样的吗?难道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走出过梦境吗?可是这次,没有那道电子女声了,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入梦的。
也许是他回家的那个时候,也许是他睁眼看见白葵的时候,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回到过现实世界,仍旧在梦里同那些妖魔鬼怪周旋……
为什么啊,这些魔鬼一样的魇,为什么偏要缠着他呢?
“白葵,你说,山崖下哪里来的手腕粗的铁棍呢?”林乙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你……咳咳!”
沙哑的声音还没有说完话,便被一阵巨大的咳嗽声堵在喉咙里。林乙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憋得弯下腰,咳得脸色通红。
“林乙……”白葵跨步上前,急忙扶住林乙,空出的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缓慢地往下抚,帮他顺气。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白葵眼中又复杂了起来,似乎还带着些类似欣喜的感情。
这是真相,林乙意识到了这个世界里的真相。
他该高兴的,眼前的人终于意识到了这个被编造出来的谎言里最大的漏洞。可是,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林乙不该这么直白又粗暴地再次直面死亡,最起码也不该以这种自毁般的方法认识到。
轻叹了口气,白葵轻声说道,“这个世界,如你所想。”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好征兆,不是吗?这意味着,他们也许能更快地找到破解现状的办法。
“呵呵哈哈哈……”林乙的咳嗽停下了,但他又开始笑了起来。
这阵古怪的咳嗽好像真的只是为了阻拦他说出些什么真相一样,一旦不说了,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到弯下了自己的腰,笑到整个走廊里都回荡着他的大笑声。
此时的林乙已经做不了那个一直靠着墙站着的木偶了,白葵对他摇头时看向他的眼神,像极了黑夜里的闪电,猛然照亮了漆黑夜空里四处横行的鬼怪,一瞬后又把漆黑还给这片漠然的大地。
还真是荒唐啊,到最后,还是得要把这些对眼前现实的质疑给挑明吗?真是让人想要自欺欺人都做不到啊。
白葵单手扶住林乙,轻声叹了口气,低声叫道,“林乙……林乙?”
可是眼前的人并没有听见,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仍旧在大笑着。
“林乙!”白葵大声地喊了一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想要扶住林乙的肩,往自己怀里带,可看见林乙紧皱着的眉头,刚刚要挽住肩膀的手又颓然地落在了肩上,轻轻地拍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