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休息会吧，睡吧……

不！他还不能休息，不能睡。

父亲那只流着鲜血的手还刻印在脑海里，滴滴嗒嗒地流着血，母亲也生死未卜，他怎么能睡呢？

一只带着点泥和血，略显苍白的手搭上了一块长着青苔的石头，关节发青地扣着。林乙用那只还能用得上力气的右手拉着自己，踉跄地站起来，转身往那辆他以前非常熟悉的轿车看去。

那车整个侧着卡住了，已经严重变形。车头不知道撞过什么，中间凹进去了一大块，前盖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露出里面的一系列机械构造；车身也没好到哪里去，各处坑坑洼洼的，整辆车只剩保险架还算完好。

单从外面看来都觉得无比凄惨，他简直无法想象车内会是怎么样的，更不敢想父亲和母亲的情况。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林乙猛地一跃，整个人扒上了驾驶室的车门，蹬着车轮胎半身不遂地爬上车去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把气喘匀，也顾不上痛到麻痹的左手，手脚并用地开始用蛮力拉扯车门。

还好这车已经老了，经不住一通乱滚后的暴力拆解，“哐”地一声，竟真的让林乙拉开了。

“爸……”嘶哑的声音从喉间发出。

林乙眼眶通红，呼吸毫无章法地长进短出着，额前的发丝沾了些汗，一丝一缕地贴着脸。身上冷汗热汗齐齐冒着，把整个背都浸得像是被浇透了。

他看见了一张紧贴着白色安全气囊的中年男人的脸，只不过与以往的生动黝黑相比，这张脸现在灰败得不像样子，就连侧边脸颊上那几道细细的血迹都被衬得非常狰狞。

这回他终于有点力气去拖拽父亲了，林乙用劲到手臂和额头的青筋都凸起了，可仍旧差了点，父亲的身体始终卡在驾驶室里不得动弹。

眼前逐渐模糊起来，视线经过父亲苍白的脸孔，林乙在朦胧间看见了更靠里面的大片腥红色。

母亲的整张脸仍至整个身体都被淹没在那片红里。

滚烫的液体打下来，砸在冰凉的车身上，碎成晶莹，又落在父亲那张灰败的脸上，将那几道狰狞的血迹冲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用点力啊，拜托，林乙，用点力啊……

他不知道这个梦里的提示什么时候又会蹦出来，更何况那道毫无预兆的电子女声。他只是下意识觉得，在这之前做些什么，会有所改变吧。可现在看来，他做的一切似乎都是徒劳。

有咸涩的液体顺着嘴角流进口中，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心中的悲苦涌上鼻尖和眼眶，化作一阵阵酸涩，激得眼前模糊了一次又一次，但那种绝望的徒劳感更令人心碎。

林乙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汗，也不知道自己掉了多少眼泪，滚烫的、冰凉的掺杂在一起，混着身上的疼痛，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神经，他已经麻木了。

他依旧在拉扯着手中早已僵硬的那具身体，徒劳又不知疲倦。

“嘀——请注意，梦境开始循环。”那道能令人晕得耳目不清的电子女声还是响起来了，可是林乙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在拽着、拉扯着。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母亲那张浸满鲜血的脸勾起了一抹像是解脱的笑。

“小海，妈妈对不起你……”一道充满愧疚又带着沉重悲伤的温柔女声响在了林乙脑海深处。

在眼前的景象即将归于虚无时，他好像看到了在温柔笑着的妈妈。

她的脖子不自然地歪着，颈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艳红的鲜血一股一股地喷涌而出，可她脸上却挂着又似满足又似解脱的笑，眼眶里盛满歉疚的泪水，眼神里却满是期待。

“孩子，好好活下去。”

他的母亲如是叮嘱道。

林乙的心脏骤然钝痛，他像是破了个口不断漏风的口袋一样，吸进去的空气装不满肺，只能不间断地抽气。

好痛……背上、腿上、手上，明明都已经麻了，怎么还会觉得很痛呢？心里好冷，冷得一阵一阵地发痛。

那是母亲吗？可是母亲……明明没有这样的，她没有对不起我，没有愧疚，没有那样病态的期待。

脑子里混乱不堪，一会是父亲那张苍白灰败的脸，一会是朦胧中母亲被埋在血泊里的身影，一会又是一片虚无中的那个满怀歉意的母亲……巨大的痛苦让林乙有些无法忍受。

在一片无着无落的黑暗中，他无助地蜷缩起来了，试图挽留住怀中的一点温度。

就这样吧，先休息一会吧，就一会……他这么想着，闭上了冰凉的双眼，放松地将要睡去。

他做的这梦，还怪会吓人的。从某方面来看，他也挺厉害的。

他带着这个在绝境里还想要逗乐一下自己的想法，想要快点睡过去，可事不如愿，刚刚闭上眼定下心神，耳边又开始传来一些模糊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