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的办事效率很高,这场火灾已经调查完了。各种杂物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这火灾现场看着竟然比生前还要整洁,只留了满地、满墙的黑灰牢牢地沾着,充当火灾发生过的最后证据。
两人一踏进黑乎乎的楼梯口,便有一股烧糊的味道扑鼻而来。
脚下的水泥地也好像被什么东西烧焦的残骸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有种略微粘稠的凝滞感。
林乙脚步顿了一下,眼前似乎又看到了这楼梯口里冒出的滚滚浓烟。他猛然觉得有些许“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羞愧难过和孤独——只有他从梦境的火海里真正地逃出来了,无论是那些学生、工人,又或是张亦奇,都葬生在了这个狭小的地方。
回过神来,他的目光往楼梯上投去,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另一道目光中。
白葵站在第一层台阶上看着他,迎着他的目光,只一瞬便隐藏好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又牵起了得体的笑容:“听说火是从二楼起的,去看看吗?”
林乙还没从方才的羞愧难过中走出来,莫名觉得白葵那并未隐藏得天衣无缝的情绪里,似乎也有和他一样的羞愧和难过。
这么无懈可击的人,也会有烦恼吗?如果有,会是什么呢?
他没再多想,单是永远留在了这场火灾里的张亦奇就够耗费他的心神了,他已经没有更多其他的心思去思考一些有的没的了。
淡漠地应着:“嗯。”,他便迈出步子跟在了那看起来可靠的医生身后。
那道熟悉又带着点磁性的声音不多时又响起来了,“你知道火是怎么起的吗?”
林乙抬头,顺着那道声音望了过去。
他们已经到了二楼。培训班那一直都只能半开的门此时不见了,只剩被烧得发黑的金属制门框光秃秃地镶在那,充当门口。
“在那里。”两人一前一后往里面走进。
顺着修长素白的手指,林乙看向了在教室后方靠里的一块黑乎乎的地方。
那里缺了一个不算很大的口子,在从那道口子旁边被烧穿的窗口里渗进来的阳光的照射下,隐约可以看见那里面漏着来自二楼的一些灰尘和光。
林乙这才注意到,整个教室里这一层的天花板都被烧没了,露着发黑的水泥顶。
“咔哒”的轻响声在林乙耳边响起。
是那引出无尽火苗的一声轻响。
“三楼。”林乙睁大双眼,一回头和白葵的目光又撞上了,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这回是林乙在前,逃也似的奔向了楼梯口,在快要到三楼楼梯口时又猛然停住了。不知道是光线原因还是别的什么,他经过了一摊明显更深的黑灰。那滩黑灰就在楼梯口附近,呈长条状。
是了,那个在梦里没能喊出“火”的张亦奇,是倒在这里的。
微凉的手又覆上了眼前,“别看了。”
“啪!”的一声,林乙伸手将盖在眼前的手掌拍落了。
为什么别看?
“不看就没有发生吗?”林乙颤声质问,泛红的眼眶里盛着些晶盈。
他顾不上眼前的人只是个刚认识一天不到的心理医生,也顾不上自己失态与否,一直压着的情感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爆发了。
眼前这些重合度极高的场景,总是让他想到那个戏弄他的荒诞梦境,想到梦里那些死状惨烈的人,还有没能生还的张亦奇……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看似荒唐的梦却又如此精准,与现实发生的事情毫无二致?为什么他会做这种梦?
这种冰冷的、毫无逻辑可言的、可怕的梦,他还会继续做吗?
他到底怎么了?
“人死不能复生,事实无法改变。”白葵的声音传入了林乙的耳朵,不留情面地陈述着事实,“你不在真正的现场。”那只是个梦。
“可是……”可是他明明梦见了,他明明可以在梦里带走他,或许也可以带走他们。
不等林乙继续说完,白葵那冷静到冰冷的声音就打断了,“没有可是,梦就是梦,不是现实。”
他拍了拍林乙的肩,声音又变得更有温度了,“情绪会影响人很多的,有时候甚至会牵起一些莫须有的想法。我们要学会‘拨云见日’,才有可能真正地解决问题。”
“那你说,我又为什么会梦见你?”林乙转过身,不想去听白葵那些废话,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剧烈的情感和诡异的梦压得他快喘不过气,脑子里只剩下了那些疑惑未解和极强的束缚感——到底为什么?那个从头到尾没有给过他反应时间的梦,如同幽灵一般缠得他心烦意乱,只想把它彻底地弄个明白。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暗示我们今天的相遇、相识吧。”白葵好似个没有脾气的,面对林乙的质问,反倒更显耐心温柔。
“再说,你又怎么知道是你梦见的我呢?”白葵脸上挂着标志一样的笑容,“庄周梦蝶尚且发出蝶梦庄周的疑问,更何况,我并非绚丽多彩的蝴蝶,我只是个很无聊的普通人类。”他像是在感叹着什么,无奈地摇摇头。
是啊,他说他也梦到了林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