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会。
大祭司索伦手持镶嵌巨大月长石的法杖,立于阶下,星辰纹饰的长袍垂坠:“陛下,祭祀大节在即,各部使者已在途中,唯领舞人选悬而未决,关乎神意通达,万望陛下慎择。”
阿尔萨斯端坐于骸骨王座,目光掠过阶下群臣,最后落在大祭司身上,眉眼间难得一丝柔和:“大祭司所言甚是。祭祀之舞,本王心中已有人选。”
他起身,神情愉悦:“伊莱亚斯乃不二之选,无人能及,此次由他领舞,必能……”
“陛下!”大祭司索伦苍老却清亮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直接打断了阿尔萨斯的话,“伊莱亚斯阁下?”
他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握着法杖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如何能跳祭祀舞?”索伦锐利的目光穿透朝堂的空气,直直刺向王座上的阿尔萨斯,里面翻涌着惊疑、困惑,还有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阿尔萨斯被这直白的质疑打断,他以为大祭司的惊愕,是源于伊莱亚斯如今的身份——一个怀着身孕、刚刚经历波折的情人。
阿尔萨斯声音放缓,带着解释的意味:“大祭司不必忧虑,伊莱亚斯虽怀有本王骨肉,但祭祀舞关乎帝国体面,神恩浩荡,他定会……”
“陛下!”索伦再次打断,这次的声音更沉,近乎痛心地强调,“伊莱亚斯阁下他……根本不会跳祭祀舞啊!”
阿尔萨斯脸上的表情僵住。
他高大身躯散发出的那股柔和气息瞬间被冻结,熔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到极致,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
索伦在说什么?
伊莱亚斯不会跳祭祀舞?
这怎么可能?
五年前祭坛上那惊鸿一瞥,那道与月光同辉的身影,那个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舞姿,那就是伊莱亚斯!
“大祭司何出此言?”阿尔萨斯的声音沉冷下来,“五年前祭祀大典,领舞者正是伊莱亚斯,本王亲眼所见!”
索伦脸上的沟壑因极致的困惑而加深,他活了漫长岁月,此刻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
陛下这是魔怔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最清晰的话语点破:“陛下,五年前祭坛之上的领舞者,从来都是王后诺亚殿下。”
王后……诺亚?
那个顶着相似皮囊的替身?那个被他视若无物的花瓶?那个前不久还跪在宫门外聆听他训斥的下贱东西?
荒谬!
绝不可能!
阿尔萨斯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猛地一拳砸在王座扶手上雕刻的狰狞兽头上。
“砰!”
坚硬的兽骨装饰应声碎裂,细小的骨屑簌簌落下。
阶下群臣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齐齐一颤,垂首屏息。
“大祭司!”阿尔萨斯的声音如同受伤雄狮的咆哮,充满了被冒犯的狂怒,“你老糊涂了吗?!诺亚?那个徒有其表的废物?他有什么资格与五年前祭坛上的神舞相提并论!他连给伊莱亚斯提鞋都不配!”
索伦看着阿尔萨斯这副被执念蒙蔽了双眼的暴怒模样,眼中闪过深深的失望。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君王,却从未见过如阿尔萨斯这般,连自己真正的心之所向都颠倒混淆至此的。
“陛下息怒。”索伦的声音恢复了苍老的平静,“老臣所言,句句属实,五年前领舞者,确为王后诺亚殿下,此事,宫廷祭祀记录卷宗清晰可查,当年观礼的诸多老臣亦皆可为证。”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阶下几位同样面露复杂且欲言又止的老臣,继续道:“伊莱亚斯阁下当年,不曾踏上过祭坛一步,陛下……恐是记错了。”
“记错?”阿尔萨斯如同被踩了尾巴,“本王怎么可能记错?那舞姿,那身影……”
他指向殿外晨曦殿的方向,“就是伊莱亚斯!”
索伦不再言语,只是微微垂下眼睑,手中的法杖在地面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如同无声的叹息。
朝堂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阿尔萨斯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回荡。
阿尔萨斯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破罐破摔:“伊莱亚斯如今身怀有孕,不宜操劳,祭祀舞领舞之人,大祭司你另择贤能便是!”
索伦抬起头:“老臣心中确有一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向阿尔萨斯:“王后殿下,殿下乃帝国之母,身份尊贵,由殿下领舞,名正言顺,再合适不过。”
“诺亚?不行,绝对不行!”
他高大的身躯因暴怒而微微颤抖,指着索伦的手指都在哆嗦:“让那个下贱东西去跳祭祀舞?他配吗?!他连站在祭坛上都是一种亵渎!万一他跳砸了,在诸部使节面前丢尽我帝国脸面,你担待得起吗?”
索伦,不止他,站在这里的大臣们都感到了阵阵无语,以前也没有发现兽王这么蛮横不讲理。
他看着阿尔萨斯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疯子。
他实在无法理解阿尔萨斯这毫无来由的,对王后近乎病态的贬低。
阿尔萨斯被索伦这理所当然的反问噎得胸口发闷,脸色由暴怒的铁青转为一种难看的紫红。
他怎么可能承认诺亚跳得好?那个被他踩在泥里、视作替身的废物,若真有那等舞姿,岂不是证明他阿尔萨斯·雷恩哈特瞎了眼,错把鱼目当珍珠了整整五年?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本王说不行就是不行!”阿尔萨斯蛮横地一挥手,“王后身份尊贵,岂能抛头露面做此等舞乐之事?万一有失体统,你让诸部使节如何看待我帝国?”
索伦看着阿尔萨斯这副油盐不进、蛮不讲理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这位侍奉兽神、历经三朝的老祭司,骨子里亦有他的骄傲与坚持。
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苍老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如同北境冻土下埋藏万年的坚冰:“陛下若执意如此,不允王后,那老臣……”
索伦将手中的法杖重重一顿,黑曜石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也无其他人选了!”他扫过阿尔萨斯那张写满暴戾的脸,袍袖一拂,“陛下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索伦竟不再看阿尔萨斯一眼,也不再理会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转身,拄着法杖,头也不回地朝着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