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湛陵寝的营造工程，最终由工部侍郎全权主持，再无逾制，亦无拖延，一切都在礼法框架内平稳运行，快得甚至让那些预备继续上奏弹劾的御史们措手不及。

朝堂之上，先前关于长陵王齐玥“心怀怨怼”、“借陵寝之事宣泄不满”的窃窃私语与公开指摘，仿佛一夜之间被抹去。

崔衍称病告假了几日，再上朝时，面对工部呈报的、完全合乎典章的陵寝进度奏疏，也只是眼皮耷拉，沉默地站在队列中，再未发一言。

之后，每日下朝，马蹄踏过御街的青石板，齐玥的路线总是不自觉地偏出国子监方向，甚至要多绕上小半柱香的时间。

但她习惯了。

有时能远远瞥见那一角绛色官袍在古柏枝桠间一闪而过；有时只能望见东阁高窗敞着，想象其间清冽的沉水香混着墨气，以及那人伏案时低垂的眉眼。

多数时候，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策马缓缓行过那朱红宫墙，仿佛离得近些，心头的焦灼便能被抚平片刻。

朝堂上关于漕粮改道的争论冗长乏味，字字句句敲在耳膜上。

退朝的钟声敲响时，齐玥只觉得胸中憋闷淤塞，竟比打了一场硬仗还要疲惫。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上马，将缰绳丢给侍从，独自步入了通往国子监的僻静巷道。

脚步在藏书楼前停住。

她知道上官时芜午后常会来此查阅古籍。

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木樨的混合气息，宁静得让人心慌。

她在楼内徘徊，指尖划过一排排冰凉的书脊，心思却全在楼梯口的动静上。

等了许久，预想中的脚步声始终未至，心下微躁，她踱至窗边，向下望去。

楼下庭院的海棠树下，上官时芜确实在，但她并非一人。

她身前站着一个小少年，穿着亲王规制的常服，身形单薄，正仰着头，急切地说着什么。

是齐璋。

齐玥的眉头蹙起。

课业早已结束，此时并非授课之时。

她看见上官时芜微微俯身，侧耳倾听，神情虽依旧清淡，却透着耐心。

齐璋说着说着，眼圈似乎有些红了，无措地揪着衣角。

她几乎未加思索，转身从架上随手抽出一本极其厚重、书页边缘都已泛黄卷起的《古籀汇编》，抱在怀中，快步下了楼。

脚步声惊动了树下的人。

上官时芜抬眸望来。

四目相接的刹那，齐玥捕捉到她清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眸色深处，像冰层下悄然涌动起一丝暖流，快得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却又真实地熨帖了她的心。

齐璋则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收声，怯生生地看向齐玥，小声唤道：“四、四哥。”

齐玥走近，目光在上官时芜脸上停留了一瞬。

瓷白的肌肤在斑驳树影下更显细腻，沉水香的气息混着书卷特有的味道丝丝缕缕钻入鼻端，让她心神微漾，随即才转向齐璋，“安乐王怎会在此？可是课业上遇到了难处？”

齐璋慌忙摇头，声音更小了：“没、没有，课业都懂了……”

他偷偷瞟了一眼上官时芜，又低下头，“我只是……”

上官时芜轻声接话，替孩子解了围：“安乐王殿下只是心中有些烦闷，偶遇于此，与我闲聊几句。”

她的视线落在齐玥怀中的巨册上，“王爷是来寻书？”

齐玥顺势将手中的《古籀汇编》略抬起一下，面不改色：“偶得闲暇，想来查证几个古字铭文。不打扰你们闲聊。”

她嘴上说着不打扰，脚步却像生了根，落在原地，目光贪婪地汲取着这难得的近处凝望。

她能看到对方眼底深处自己的倒影，清晰又模糊。

齐璋看看齐玥，又看看上官时芜，像是鼓足了勇气，带着哭腔对上官时芜道：“女傅，宫里好大，王府也好大，可是只有我一个人，他们都不跟我说话，夜里我总觉得害怕……”

他越说越急，竟忘了齐玥还在旁，抓住了上官时芜的衣袖。

孩子的话语单纯直白，却剖开了权力倾轧后被遗忘的角落里的孤独与恐惧。

他虽顶着亲王尊位，却无依无靠，如同惊弓之鸟，在这巨大的、充满未知危险的宫廷与朝堂夹缝中瑟瑟发抖。

上官时芜沉默着，没有挥开他的手，只是目光变得复杂。

齐玥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单薄颤抖的肩背，心中那点因他打扰而产生的不悦早已消散。

与齐璋之间，隔着其父齐浔的血海深仇，可眼前这个孩子，本身又何尝不是这漩涡中的祭品？

她想起齐珵那张日益阴郁猜忌的脸。

齐璋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

良久，上官时芜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对齐璋道：“殿下已是亲王，需自立刚强。宫中与王府侍从皆乃陛下与朝廷所选，会护佑殿下周全。若觉课业枯燥，可多习骑射，强健体魄，亦可开阔心胸。”

她的话得体而疏离，带着臣子的本分与师长的引导，并未给予任何逾越规则的承诺，却也在某种程度上安抚了孩子惊惶的情绪。

齐璋点点头，抓着衣袖的手稍稍松了些。